楼梯狭窄,只有一盏天花板上黄色的日光灯在滴哒。雨点拍打铁皮屋檐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掸桌布。赵扬把外套的领子翻高,手指在领口里摸到那张旧的工作证——塑料边角已经磨白,名字是另一个人。他把证摁在掌心,像按住自己的心跳。
门口的保安只看了一眼,眼神像门环一样冷。保安的声音粗糙,像被砂纸摩过:“里头有人,别捣乱。”话短,尾音拖在舌根。他没再看赵扬,就又回头对着门外的雨说话,像对老友抱怨:“这天儿,真不是人呆的。”
里间有股热气和陈年酱香,桌上茶杯边缘却还粘着烟油。赵扬进门时,空气里刮来一阵鞋踩湿地的声音,板凳在地上摩動,像是小心翼翼的脚步。老高坐在角落里,外套敞开,手里夹着根粗烟,他的笑话多,语气慢,像把时间嚼碎再吐出:“新来的?站哪儿坐着别碍事儿,服务周到的,最怕客人挑三拣四。”
赵扬回答很短,语速更短。他把声音压低到桌面上的一杯茶都听不见波纹:“坐哪儿都行。”他把证件滑到桌上,手背的汗珠在灯光下微亮。老高伸手翻看,不急不躁,指尖粗糙像磨断的铅笔。
老高的目光在塑料证件背面停了一下。那儿贴着一张小纸条,纸色发黄,像孩子随手撕下来的。纸上有蜡笔画的太阳,歪歪扭扭的字:爸爸别回来了。老高哼了一声,像咽下一口苦酒,他抬头看向赵扬,声音换成了低哑的笑:“这是给谁写的,可真直白。”
赵扬的手指在茶杯把上用力,指甲勒出白色的月牙。他的眼神滞住了不到一秒,然后又被职业的冷静替代。他没有解释,把话分成寡短的句子:“我……来做事,不谈家事。”
老高把纸条叠好,像叠一枚旧钞,眼里闪出不易察觉的光。他的语言慢下来,像条河推石头:“你做的是卧底?还是个傻孩子装成熟?有的人为了活着,会把家人留在岸上。”他说到后一半,声音里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,像是在描述天气。
门外有人咳嗽,像是来不及忍住的声音。赵扬的左手指关节一阵抽动,他的呼吸突然变短。对面桌下,老高的脚向前轻轻一点,鞋尖碰到了赵扬放在地上的小黑盒子——那是赵扬用来接收信号的装置。老高的嘴角微微上扬,声音里带着笑又不全是笑:“午夜福利视频都在演戏,谁也别当真。可问题是,戏演久了,人会忘台词之外的东西。”
话停了几秒。赵扬抬眼,喉结滚动,他的声音像磨过纸的铅笔,冷而干:“我记得。”老高笑起来,笑里藏着刀刃,他把纸条放回证件背后,用指尖压了压。然后,他慢慢伸出另一只手,掌心朝上,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——不是警徽,也不是帮派的标记,像是某个死了人的孩子随手丢下的玩具。灯光把徽章边缘磨得暗淡。
赵扬知道那一刻的重量。雨点在屋檐下像节拍器快了。天花灯在他头顶闪了一下,像是电流通过镜框。老高的手没有收回,他的声音变得更轻,也更近了:“你走不出去了,孩子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欠了谁的东西。”这句话像刀割在赵扬胸口,但言下未完的意思更刺人。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站定——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脚步,清晰到像是在屋里回响。赵扬的未来在那一刻折成了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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