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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只剩残烛,风从屋檐下穿过,带着潮土和油腥的味道。灯草和尚的手指在灯台上来回,动作像是在磨刀:慢,干净,末了把指尖抹到袖口。油光粘在指节上,泛出黄得不自然的光。
“又有人翻坟。”粗汉把湿草鞋拖在台阶上,脚声沉重,像敲打木板的锤子。他喘着气,话短而快,省去礼数,声音里带着山野人的直接:“阿梅的坟边,有鞋,还带泥巴。”
和尚的眉眼不动,只是轻轻颔首。他的声音柔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锅里撬出来的铁片:“跟我来。慢点,别把灯吹了。”
月色在石狮子额头上滑了一圈,冷。路窄,坟茔毗邻,土气厚得能嚼出味来。粗汉用鞋尖子拨开一截湿草,露出一只小小的草鞋,鞋里塞着碎纸和一撮黑色粉末,像是被人塞进去的秘密。
和尚蹲下,灯把低垂,光在他掌心抖得像活物。他没有触及草鞋,只把手伸过去,指尖像猫一样探。那一摸像是触到旧伤:他身体一震,长出一口短粗的气,然后硬着嗓子问:“是谁看过阿梅的灵?”
粗汉把肩膀一耸,话里带着村里的粗陋智慧:“没人说。有夜客。听人家说,听见小孩咯咯笑在坟里。”他笑得像刮磨器,笑声里有碎石。
和尚闭了眼,唇齿之间像在翻某个古老的账本。他伸手,从草鞋里掏出一条纸。纸是叠得很细的,湿渍还在,看得见里面的字。字是他认识的——他曾经用过的笔迹,瘦长,收笔带钩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把纸提到灯下。
粗汉先睁大了眼,下一瞬又眯上,像是怕见了什么东西。他咽了口唾沫,说不出话,只能重复着老话:“老和尚,这……这不是你的字?”
灯光投在纸上,字就像被烙过一样:那行字慢慢升起在他眼前,笔迹里有一处很熟悉的懒惰弯勾——“别吹灭”。下面还有一个日期,墨里带着新湿。和尚的喉结在动,像有一条鱼在里头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以前是山风,现在像断了弦的琴:“这是我的字。三年前写的。寄给不了的人。”他把纸又塞回草鞋,动作僵硬,像是把自家人交给了别人的棺材。
粗汉终于说话了,带着压抑的嗓音,像是压住一块盐块:“那纸里还有……有东西,像牙齿样的黑点。”他说到这里,语速忽然快了,带着村里人见了鬼的急切:“要不要开棺?”
不等和尚回答,坟侧草丛里有细微的响动,像一双冷手在拨弄草茎。风突然停了。灯草的火苗像被看见了一样,一点点缩小,再缩小。
和尚伸手去扶灯,指头触到的不是热,而是凉。他抽回手,纸从草鞋里滑出,落在石面,翻了个身,朝天。那是他的字条,下面多了一行新字,笔迹并不熟悉,字短而死硬:“今夜,等你,不要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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