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海像一张厚重的布，压着山尖，压着人。苏澜的脚步沿着石阶一点一点挤出声音，鞋底碰着青苔发出湿润的擦音。风在石缝里刨动，带来炉灰和旧洗衣布的味道。她的手贴着栏杆，指节白了又回红，像是在按住一个随时会翻出来的名字。

石座上堆着零散的供品：半截香、发黄的纸鹤、一只被雨浸软的瓷碗。云色宁静，像是听见了心跳。苏澜低头，手里紧着那封折了三道的信——她原本只打算放下字句，放下一个来不及说完的晚饭菜肴的味道，把这一切交给风去衡量。

阿章的影子先是从云缝里挤出来，脚步粗糙，他把一个小木盒放到石座上，不急着开口。声音像磨糙的石头：“来了。按她说的。”他干脆利落，话里没有拖泥带水。

苏澜看他的手，皮肤被风刮得裂口，指甲下有黑线。他站着，把帽檐压低，像个老船夫默守着没名的码头。她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海腥和烟草。她的声音收得更细：“她是谁？”

阿章转了个身，眼里有光也有灰尘。他不说“你妈”这个词，先咕哝了半句方言，像把刀口绕开：“她——她让你别着急。说有样东西，留到今天。”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，剩下半截。苏澜伸手去拿木盒，手指先触到盖子边沿，木纹里还残着旧胶的痕。

盖子开了。盒子里仅有一只小小的皮鞋，鞋面裂着老旧白线，鞋跟里塞着早已发黄的纸屑。皮革里存着潮气和被握住过的温度。苏澜把鞋捧起来，靠近胸口，像抱住一个会呼吸的物件。她觉得胸口一松一紧，像是手里多了个活着的孩子。

她把鞋翻过来，想看里面。鞋底处，有极细微的刻痕，像针在干布上划出三个字。她眯着眼，指尖沿着凹处摸过去，那种摸到名字的感觉像被针捅了一下。字是歪的，笔划里有些断，熟悉得让她的耳朵轰了一声：苏澜。

阿章的嘴里湧出一口烟丝味，他说得很平：“她刻的。晚上做的。说要你知道，但又不能直说。”他的话短促，像把一扇门猛关上再把钥匙塞到别人手里。

苏澜的视线在那隙缝里滑动，像找不回来的东西。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把名字写在石头上，想起母亲用针给衣襟补了又补的手。那手的拇指上有一道旧疤，是她熟悉的地图。她想把这只鞋举起来，想把那个疤按回掌心，想把一切对准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去发问。

她把鞋放回盒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阿章又往后挪了一步，像是把自己也放进了风的缝隙。云在他们脚边翻了一下，像吞了一个字。苏澜没有哭，胸腔里却有东西塌了——不是眼泪，而是过去的厚重。

“她说的那句——”阿章又开口，语气里有一种不该给人的信息，像从别人的信封里抽出了一把刀，“她说，‘别把名字还给她。’”

木盒在苏澜手里微微颤了一下，鞋的皮革轻轻呻吟。她想问为什么，想问一百个为什么，可风先一步把那句话带走了，带进云里。木鞋被风吹出一条细小的缝隙，滚到石座边，脱手掉下，落空的一声不如断掉的弦。

鞋子在云里消失得很快，像被抽走的证据，连声音也像被记忆修剪过。苏澜站着，手还贴着空盒的边，指端沾了一点木屑，像被刻上了别人的名字。她抬头，云层里一片冷白，像谁把窗子打开，又把门反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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