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得像线，沿屋檐落下又被暗夜吞没。灯油晕成一圈黄，映出她手背上的细血管、婴儿额头上的汗珠，还有那只冰冷的玉壶，躺在被褥褶皱里，像一只等待的眼睛。玉壶把奶气的味道吸了一夜，外面寒，里面更冷。

门轴轻响。不是风。脚步稳，带着鞋底擦过地板的沉闷声。进来的人披着正室的暗紫，身后跟着两个仆从和一人，声线粗鄙，嗓音像磨了砂纸。

“把孩儿抱来。”正室先说，声音不高，但不容置疑。她的手指插在袖中，指尖泛青，像枝折了的蔷薇。

玉壶把被子抻紧，像捏紧一张薄纸。孩子还在睡，呼吸里有奶香、还有她一整夜的心跳。她用指腹擦去孩子额上的汗，动作慢得想把时间拉长。

“今儿不好吵，”玉壶低声回，语句像缝口的线，细长且有力，“孩子刚睡，惊不得。”她不抬眼，声音里蹭着乳香与疲惫。

正室笑了，笑里没有热度，“这话你明白是什麽意思吗？孩子要去正房。命是公子的命，养是你没错，但姓——”她顿了，语气像刀口，“姓要改。”

跟来的粗仆撇嘴，几句粗话顶在后面，如同门外风把门缝吹得咯咯作响。屋内空了一瞬。玉壶的呼吸像要被这句话吸走，她把孩子抱得更紧，乳香沾在她的唇角。

“你这是要他们站着看着我把他送走吗？”玉壶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灯光与影子在跳。她说话慢而清晰，像在念一条答卷，“我养他到两岁，你们可曾说过别的？”

正室把手伸到床沿，指甲绷出白色。她从怀里抽出一摞薄纸，是圣旨？不是。只是几页写好字的令牌，字迹端正，最后一行像冷箭，“明午上房，改名从礼。”

听到那几个字，空气裂开了一条缝。玉壶闭了闭嘴，一阵幼小的呼吸在她怀里像有人敲门。她的手指在孩子后颈处摸到一个小小的胎记，像米粒般白，心口一缩，像被针刺过。她忽然想起孩子落在胸口的第一声啼哭，那是两人相互交换的名字。

玉壶不反抗，却也不退。她的动作像一只老练的匠人：伸手到枕下，从被褥里抽出那只玉壶。它比她的掌心还冷，绿得像初春的水。指尖抚过玉的纹路，像抚过孩子的发际。屋里安静到能听见雨在瓦上数数。

“别做傻事。”正室的声音里有惊讶，有急促的怒意。

玉壶把玉壶贴到孩子胸口，手指颤得像秋天树上的叶。她不是要留住他，但她要留些证据，留下一点归属。她用力，一道细小的断响从玉里蹦出，像是抛下一颗石子落进她的一声心里。

碎声极轻。孩子的呼吸没有停。正室呆住了，粗仆咒骂。玉壶看着那条龟裂的绿纹在灯光下吐出暗影，像一道被画上的名字。她把碎玉片塞进婴孩襁褓的一角，指尖贴着他心口的热，像把整个世界缝进一处隐秘。

“明午他上房，”正室嘶哑，“不成例外。”

玉壶把手放在孩子的发上，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，“他的真名，只有我知道。”她笑得没有笑意，像把刀柄咬在牙缝里。灯影把她的脸扯长，又缩短。外头雨声像是写字的笔，一点点勾走她的念想。

过了一会儿，正室转身去，留下几句冷冷的话和几滴被夜风卷起的瓦雨。门合上，沉得像一块板。玉壶听见胸口有东西碎裂的声音，那声音不是玉，是她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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