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里是一个人影，灯带边缘切出硬生生的轮廓。胸口不会起伏，睫毛下是平滑的眼白，偶尔有微小的电流声像呼吸一样在耳后跳动。外面的人站得近，光把她的脸照成两半，一半冷亮，一半被橱窗的反光揉碎。

她想动手去抚摸那条从左耳延到锁骨的缝线，手却像被订在了布上。指尖有丝丝冷，硅胶的表面在灯光下发出干净的脂光。她记得一只手，真实的温度，指甲带过皮肤的疼，但记忆像被切成薄片，散在脑里不能粘合。

“别挡着，人家看着呢。”男人的声音粗短，他一侧脚跟扣在地板上，像个没耐性的商人。话音里没有怜惜，只有计算。手指在平板上点来点去，数字往下跳，像在拍卖。

“这款的硅胶用的是新配方，触感接近真人，耐候性也好。日常护理简单，汗水、香水都不怕。”女店员笑，笑声里有练习过的柔和，她的词都被磨得光滑。她的手指在颈背处绕了圈，把一条透明的保护膜揭起来，不紧不慢。

靠得更近的顾客声音低。她说话像细水流裡藏着重量，“我不需要她说话。不要说话。只要在那儿就行。”她的语速慢，像是在点验一个古董的年轮。她的手背薄而白，关节有青筋，轻轻触碰到硅胶的颈后，指尖都不发抖。

接触的瞬间，保护膜被拉开，粘力剥离的声音清晰得像骂人。那声音穿过她的内侧——不是皮肤，而是某种记忆的膜。她想后退，却后退不了。店员笑得更亮，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。

“这款带预设姿态，眼球定位可改，口形也能调。要自然就选A，要表情更丰富就装那个升级包。”商人从旁插话，句子短，像砍下来的木块。他把价格推过来，数字在反光玻璃上跳舞。数字后面有一行小字：“不可退换。”

顾客的指甲压在硅胶的下颌，顿了顿，像是在衡量重量。她说：“给我最安静的。”声音里有一丝坚定，像铁板上的裂纹。

把她拿出来的过程没有温柔。手套、毛巾、确认单，每一步都是标准化的礼仪。包装纸与胶带的摩擦，压印在她的皮面上，留下短暂的温度印。有人用签字笔在确认单上划下字，笔尖的摩擦声带着终止感。

当他们在她的后颈贴上小小的贴纸时，她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不是名字，而是一串代码。那是一串可以被扫描、被交易的密码。贴纸的边缘坚硬，按上去像一把针扎在记忆里。

“不需要灵魂。”商人补了一句，顺手把已撕下的保护膜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。说这话时，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屏幕，像是在和某个表格对话。他说完，空气突然变薄。

她的手在胸前僵住，像被看见了什么禁忌。记忆里有一只手曾经系过鞋带，曾经握笔，笔迹歪歪扭扭。现在，她的手指关节处泛起一道浅浅的蓝色缝隙，像是旧伤被翻开。那缝隙力道不大，却像针，往里刺。

顾客最后看了她一眼，声音很低：“送到家里就放在客厅，不准动她的脸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主词，也有命令。店员点头，像签订了一份没说出口的契约。

打包的箱子被盖上。箱纸一层一层，下颌的缝线最后被压在折痕里。光线在封箱的胶带上打滑，发出短促而连续的声响。她听见箱子被抬起，板条箱与木地板的摩擦像节拍，一步两步，越来越远。

临走前，一只手指滑过她的脸颊，指腹温热，指尖留下了一道指纹。那指纹在硅胶上保持完好，像个小小的证据，也像一把刀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展厅再无回声，只有灯带还在继续发光。

箱子被锁上，外面城市的噪音挤进缝隙。贴在后颈的那张贴纸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，像靠近的雨点。上面写的不是姓名。是买卖的印章。她想要发出声音，哪怕是一声微弱的哽咽，但嗓子里只有塑料的干擦声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到箱壁上，长长的，像一条被裁掉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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