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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像没完的闲事。门把冰凉,钥匙在手里转出一圈沙哑的声响,像长年没见的人的呼吸。顾清欢站在门外,看着门框上那一片剥落的白漆,手背有细小的颤抖,但她只是把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,慢慢解开鞋带,动作像解一条旧习惯。
屋里比记忆里更安静。钟表停在三点二十一分,桌上的茶杯摞着层灰,抽屉里有几根发丝被折叠在书签下。她的指尖摸过这些物件,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——确实在,但都有了别人的气味。灯光从窗外黄昏里挤进来,把墙一分为二,尘埃在光里沉浮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轻得像敲旧记忆的指节。阿莲站在门廊,肩上带着湿气,声音是带泥土的普通话,短句硬朗:"清欢,开门。你爸的骨灰你看过没?"她说完又补一句,像怕伤了轻薄的空气:"别慌,我把你妈的围巾洗好了,放在厨房。"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有地方口音,像把雨敲在缸里。
顾清欢把门拉开,站着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她答得平静,像翻开书页:"我先看看他的东西。"奶黄灯下,她的声音条理分明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阿莲点点头,手一揩脸上的雨水,手指甲里还带着菜叶的绿。
衣柜里有一个小皮盒,锁没了,但口子紧紧合着。她用指关节沿着接缝碰碰,找到一处缝隙,用指甲挑开。盒子里躺着一本薄册子,封面已磨得发亮,封皮上用细笔写着两个字:经年。她把册子抽出来,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,像触到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第一页塞着一只小袜子,洗得褪了色,下一页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有一只小手放在男人的掌心,那掌心有老茧。男人背对着镜头,只有肩胛和鬓发。她的指尖滑过照片边角,背后有一行字,字迹是斜的,笔锋瘦削:"沈之年。第一次见到的那天,四个多月。"字像被熨过,又像被压了。
她的视线停住了,像被一根针扎在掌心。胸口冷了。阿莲在门廊里没有动,只是用围巾擦手,声音更低了:"清欢,你是要我去拿来?要不我去找那帮人,我听说……"话还没说完,又咽回去。她说话直接,习惯用最硬的路子去拨乱。
顾清欢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册子合上,手有磨砂的声响。她想起父亲生前坐在藤椅上的侧脸,嘴里总是含着一根没抽的烟,眼睛里有不肯说完的东西。她从衣柜底下翻出一台旧录音机,塞进一盘磁带。按键发出脆响,父亲的声音从泛黄的扬声器里出来,哑得像是落在碗底的茶渣:"清欢,别问太多。你知道的,留得青山在。"声音断了一拍,像没说完的菜肴,剩下一阵油香。
那句话像一把刀片,沿着年轮刻进去。她知道他在藏些什么,却从未料到藏得这么深。顾清欢把录音机放回桌上,手指松了又紧。雨点敲在窗沿,像有人在屋顶上蹲着数着日子。她站起身,向后院的门走去,脚步有节奏,像在走回某个被人遗忘的诗行。
后院的泥土湿了,空气里有霉味和老木头的味道。她推开小门,门轴发出老树皮断裂的声响。草丛里一个小东西被挂在荆棘上,油布包裹着,边角已经渗出暗红。她跪下,手先是触到油布的凉,接着是布下硬硬的轮廓,再往下一探,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鞋底,鞋里还有一撮头发,湿的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清晰,像有人在耳边低问:"这是你的名字,叫沈之年吗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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