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,往瓦缝里钻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光被雨打得晃。苏染坐在矮桌边,手里是一件小孩的襦裙,白布上还有没洗净的泥点。她用指甲挑着线头,动作细碎得像在数呼吸,嘴里不住地啐一声,似乎想把某种叫做平静的东西钉回肚里。
门外有人轻步。敲门的声音不大,像隔了帘子的风。苏染放下针,手背抹过额角的雨迹,她不抬头,声音扁平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村里的药婆。她的外套还是湿的,头发贴着脑后,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夜色。她把伞一拐,手指夹着一封纸条,纸条的封口被压着一个黑色印章——不需要认字,苏染就知道那是什么。
药婆把纸条放在桌上,动作缓慢像在安排什么后事:“今儿午时,镇口有个邮差被拦住,问他要的名字,你也知道,他是来问旧账的。说是……洛炽留下的账。”她停下,眼角瞟了苏染一眼,声音又细又硬,“这东西,还是他的人送的。”
苏染伸手,指尖碰到纸,那一刻纸的温度像冰锤。她把纸展开,里面只写了三个字:记得你。字迹瘦干,像是很久前写的,却又像刚写过。她的手微微颤了一刹那,把纸折好,又折好,像在把某个名字一次次包进衣襟里。
屋子里沉下去了。窗外雨声有了层次,先是密章,再稀薄成针。药婆坐下,双手搓在一起,声音慢条斯理:“当年你两人——我晓得你不是没恨。但人活着,最怕的不是恨,乃是记着。记着,才会被拽回来。”
苏染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光:“被拽回来也不错。躲来躲去久了,连影子都累。”她的话短,像劈柴的一下。药婆盯着她,突然说:“你当年走得干净,死遁也作了,乡亲们都当你已长眠。可这洛炽,他这人,扯不断的事儿,他喜欢把没有结的绳子扔给别人缝。”
外头有人喊孩子的名字,是隔壁小孩,声音稚嫩。孩子跑进来,脱了鞋,脚趾还带着泥,他看看桌上的纸,眼睛眨了眨,“姨娘,这是你写的吗?”小孩语气直接,像把一个碗推到你面前,等你接,“他是谁?”
苏染弯下腰,手抚过孩子的发,动作很轻:“不是什么人。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换了口气,短促却没有惊惶,“他是过来寻人。”
孩子没懂这话的重量,只是把头靠在她膝上,蹬着小腿,问了个真正让屋子都动了一下的问题:“你是不是还欠他一封信?”这句孩子话里没有含义也没有怜悯,像一把小石子,直砸在床下那些旧影子上。
苏染看着孩子,目光沉了。她想起了当年在洛城的台阶,想起了那晚火把旁被撕裂的信纸,想起了她把自己的名字丢在土里然后又把它捡起来的手。她把纸条摊开,又摊开,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。雨声像被刀割开,停在窗外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慢,把那枚黑色印章从纸上取下,指尖与印章碰触的地方,是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熟悉。她想着离开。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去把那根未结的线剪断。门口的湿泥里,刚好有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通向村外。她把印章塞进怀里,转身的时候,孩子抬头看着她,眼里有想说的话没说成。
门开了,冷风夹着雨,瞬间把屋里的灯火拉长成一条瘦影。苏染没有回头,脚步踏在泥上,留下的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的声响踩得更小。身后,药婆的声音缓慢而干脆:“记得你。”这句话不是为了唤回她,而像是一根绳子,正要从指缝里滑走。
她走到村口,月光被云撕开一条口子。风里带来远处兵器在木头上轻碰的声音,像某种不详的节拍。苏染伸手,指尖摸到怀里的印章,掌心突然凉了。她放进了口袋,手指在口袋里抠了两下,像是确定那东西还在。然后,她望着那两行脚印,轻声说了一句,既不是忏悔也不是誓言:“好,那么,午夜福利视频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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