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海面像铅一样沉着光。码头上的木板还在嘶吼，风从缝隙里拉出盐和木头的味道。她踏上来时鞋面濡着，银发垂成一条湿色的河。没有人喊她的名，只有几只海鸥扫过——声音短得像被剪过的线。

“回来得晚。”煤灰色外衣的人靠着栏杆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到底的烟，声音粗糙得像磨过的绳子。他叫金，五官像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，说话从不绕弯。

她没看他，目光沿着堆满渔网的角落往远处走。每一步都缓慢，像踩在旧时光上。手指在衣襟边缘无意识地收紧，指节白了又红。她说话平静，像把东西放到桌上。“我走了十七年。”

金吸了一口烟，烟在夜里开了个小口。“十七年能干什么？风把船吹跑了吗？”他笑，笑里是两道深沟。短句。直接。没有礼貌的修饰。

她把袖子挽起，露出手腕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。不是刀疤，也不是饰纹，更像是一个被热器具按住的印记。她从袖底掏出一个包，把它放到木板上，小心得像放一只活物。布被打开，一只小小的木马露出半截，表面磨得发亮；木马的腹里还有一撮被盐风卷曲的浅黄色发丝。

金的肩头先是抽动，随后整个人像被什么抽去了力气。他的手颤了两下，伸过去却又缩回。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成了碎片，像用锤子敲出的板条。“这不是——你知道这代表什么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那束发丝上，眼里没有潮水，也没有火光。她把手指放在发丝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没错。“名字记得吗？”她问，不求答。声音里有余温，像炉里被掏空的灰。

金跪到木板上，手掌摊开。木马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，像被惊醒的虫子。掌心有盐痕，和血的颜色混在一起。良久，他念出了一个曾经没人提起的名字，声音低得像把它埋进海里：“小黑。”

她点点头。风把她的发尖撩起，像银色的旗子。一句话从她口中滑出，短而精确，像刀刃。“他走得早。不是病，不是风，是人。”

金的嘴巴张了张，像要吞进更多盐水，却只吐出两字，粗糙到疼：“谁？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头转向远处的灯塔，那轮灯在夜里转了两圈，像在数着时间。手指在木马上来回，磨出一圈又一圈。再说话时，声音像铁链放下，“你记得港务局那张名单吗？第二页，最后一列。”

金的身体像被冻住。他的眼里突然有了血色，像是被什么戳开了一道缝。他摸到口袋里，那里面是一张早已发黄的纸，边角卷曲，那是他多年前偷偷保存的东西。他展开，眼睛忽然瞪大，热度从胸口蹿到面颊。

“他们把名单叫做‘回收’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很低，却像石子丢进了深井。月光打在她的手背上，手背像薄纸一样露出细密的脉络。金的嘴里发出没来由的笑，笑里全是悔恨和恐惧。

木马在夜风中颤了一下。然后，像是最后的礼物，她把木马递给了金，手伸得很直，手指白得像没有血。“拿去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没有颤。“带回去埋。”

金的手紧了，又松了。他想说些什么，像要把胸里的东西倒出来，但咽回去了。外面波浪拍打码头的声音近了，节律变得粗暴。海水拍击一块突出的石头，溅起一粒粒亮像碎银。

她转身要走，脚步平稳却无回头。金的声音从木板上传来，像被风拉长了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
她没有停。回答从她口里轻飘出来，干净到几乎没有温度：“我去把还欠下的名字都找回。”

金低头看着掌心的木马，指尖划过那撮发丝。夜里的风把它卷起，吹过他的手背，吹过刚刚被撕开的过去。木马掉到板缝里，滚了一圈，沉入黑暗。

潮水在码头边拍着，一次次把那小小的木马吞没，又吐回。像是在重复一个无可挽回的动作。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直到只剩下海和一张被海风撕开的名单，和码头上两个干涸的脚印。

更多有关银公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