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防水布被雨拍出细小的鼓点，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敲着指节。镜筒里，街灯化成一圈焦糖光，雨丝把光拉成长长的线。顾清把手套的指尖剥开，冷金属贴在指腹，温度像刀锋。

他用鼻子嗅了嗅风——潮湿，有电荷，还有烟草味。镜片上起了一层雾，他从包里掏出擦镜布，动作几乎不带声音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这套习惯是用过了好几个人生才练出来的平静。

下面的人行道上，目标在等红灯，肩上背着个旧挎包，包口别着一只纸蝴蝶。蝴蝶湿了，翼尖发暗，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小秘密。目标低着头，手里翻着什么东西，偶尔抬头看看手机屏幕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无线里，鄙马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：“老顾，准心稳住，他过斑马线就给你十六秒，别耍花样。”

顾清没有喊时间。他的视线在目标手上的一张小纸条上打住——纸边被折得旧了，字迹是孩子的笔划。那字他见过，在一张曾经被胶带粘在他宿舍床头的便签上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最后那两个字角落下垂，是他女儿写字的习惯。

他手一僵，呼吸变浅。雨线在镜片外拉出几道竖条，像活着的帘幕。鄙马又喊：“老顾？老顾？你要干啥？要打我就说话！他快动了！”

顾清的嘴角动了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两个字：“停。”他的声音低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停字没有命令的硬度，有的只是一种合上的门。

无线那头立刻炸开：上级的声音平静却势不可挡，“一号，命令变更，高层指示，暂缓行动。”话落，无线里有人咒骂，有空气被扯开。

目标放下手机，三步并作两步朝店门走去。蝴蝶被风刮了一下，翅膀抖动，像有生命地试图挣扎。顾清看见那只小蝴蝶的影子，在他的十字线上跳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钩住，扣动扳机的肌群忽然失灵。

他记起那天医院走廊里女儿扯着他的袖子，纸上画着两只蝴蝶。他曾说过要带她出去看真正的蝴蝶园，后来那句话像未寄出的信，被雨水打湿。

下面传来一声突兀的枪响，短促、残忍。不是从他这边。顾清的肩膀一沉，整个人像从高处被推了一把。他的镜头里，那个背着挎包的男人踉跄了两下，像被谁拉了一根线，然后往前倒去，纸蝴蝶在空中解体，湿润的纸片散成几颗黑点落下。

鄙马在耳里放声咆哮，骂声里有无措，也有被出卖的味道。顾清把眼镜放回眼窝，手在发抖。他把脸靠近望远镜，像要把那散落的字和碎片缝回去。街灯在雾雨中摇晃，像有脉搏。

他从包里摸出那张皱褶的小纸条，反复摊开。纸上只有两个字，歪歪扭扭——“回家”。字迹下面有被雨打湿的淡淡颜料味儿，像是孩子吃过糖后的口气。顾清的视线收缩，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和胸口那一点疼。

天台上的雨停了一瞬。顾清抬起眼，望向倒地的人，望向逐渐被警笛撕开的夜。他没有立刻移动枪口。然后，他低声说了句，声音里有裂纹：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话落，一辆黑色车门啪的一声打开，两个身影从阴影里钻出，步伐不慌，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样一场戏。顾清的手指靠在扳机上，指尖感到了温度。雨又落下，重重地，像是把所有决定都敲在屋顶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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