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屋檐还在滴水。苏婉把头巾收紧,指尖在额际的白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开。她走到门廊,脚步没有声音,只有布鞋底摩擦木板时发出细碎的沙响。屋里还残留着祭拜的香灰味,像一层薄雾,粘在桌椅上,粘在她的喉间。
门外有人,声音粗糙并带着南方口音:"师母,天冷,别站着了,喝碗热的先。"那人是隔壁阿莲,手里端着一只瓷碗,碗边有茶渍,动作熟练得像洗过千遍。她说话不绕弯,像掰开的干豆,直直往里掰。
苏婉接过碗,手微微发抖。她把杯沿贴到唇边,却不是喝茶的动作;是用力把那些温度送进胸里。阿莲盯着她的袖口,嘴角抽了一下:"你身子骨还行不?别把自己累坏了。谁知道他们城里派来的人,会不会再来问门道。"话放下去像石头,房檐又响了一回雨。
内室的门关着,门框上还挂着一条绸带,淡淡的血色在褶子里不太醒目。书房的门只有一步之遥,苏婉站了很久才动。每走一步,脚下木板的指节都像有人按了一下。她推门时手没抬高,门开时的气流把桌上一叠白纸拂了两页,白纸掉在地上,像两张小鱼翻身。
案上是他的物件:一枚老旧的笔镇,带着刮痕;一枝断了尖的羊毫,笔尖处仍有干硬的墨;还有一本翻得发软的账册。苏婉伸手去摸,指腹贴到账册的封面,触到温度不足的纸张,心口像被人轻轻一捅,没出声。
她没有急着翻账册。手指在笔砚边搜了半晌,碰到一个小小的包袱,包得很紧,布是黑色的,边角处有微微的油腻。她看着那包袱,像看着一件不该打开的旧衣。终于,她坐下来,把包袱铺在膝上,动作慢得像在读一行字。
阿莲在门外先开了口又闭了,声音模糊:"午夜福利视频也替不了你什么,师母。人是死了,事儿还得讲,城里那些亲戚……别让自己再受气。"她的话像砂子,一粒一粒倒进缸里。
苏婉拆开布结。里面有一封折得小小的信,一枚落满灰的铜钱和一张褶皱的纸条。她先看铜钱,手指沿着边缘摩挲,像在数岁月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急促,像在夜里赶写:"别让她知道。"手写的笔画压得很重,压出纸背来。她的视线滑到信封,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,笔法端正,却在名字下角刻意留了一个小小的空白,像等待别人填上什么。
声音在胸腔里缩成针一样。苏婉的手指抖得更加厉害,她用拇指把那两个字按平,像按一处疼处。背后的空气被两人同时吸进。阿莲在门槛上咳了两声,粗声音里带了怜惜:"这事儿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别跟外人说。知道吗?"话落,像一把刀割在隐形的帐篷上。
她展开信。字不多,像是赶在清晨的风里写的:婉,等。外面有人。信的尾巴是一抹不再全本的墨迹,像一枚未干的脚印。苏婉的眼睛在那行字上颤了一下,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往后的声音。她把信折好,放回包袱里,动作冷静得可怕。门外,阿莲的脚步又退了两步,声音中带着算计的低语:"别被人知道,那些东家眼睛尖。"
院里风停了。屋檐下的水滴恰好断断续续地落在青石板上,最后一滴打在苏婉手里那枚铜钱的边缘,发出很细的声响,像金属醒来的呼吸。她把铜钱放在唇边,闭了眼。没有人看见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屋内的光沿着房梁斜下来,照在她手上的那张小纸条上,纸条上的字像被点亮了。
她站起身来,把包袱又收得严严实实,像一件摆回旧位的棺材。门扇在她身后关上,声音不是重的,是一种压住的决绝。她拽紧头巾,走到门口,脚步很沉很慢,像在把每一步都绑好。出门时,阿莲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有不着边际的关心:"师母,若是你要走,咱们背后有人。"苏婉看了一眼院子远处的村道,那条道湿得能反出脸来。她把包袱抱紧,嘴里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了水:"等他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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