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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走廊洗得发亮。灯光在湿漉的地砖上撒出一条条硬硬的反光。顾然提着塑料袋,脚下一滑,白纸袋嘭的一声,酱油瓶滚出,拍在门边,碎了。醋和葱花一起蔓开,在狭小的空间里张着腥味。
“小心——”话没喊完,一个臂膀堵到她腰侧,力道稳而准,把她向前的惯性一一抵住。顾然听见呼吸,近得能数出气息中的烟丝。她抬头,对上一个人的下巴,五点钟的胡茬硬着,眼神像石头砌的围墙,沉默而冷。
他认出她的瞬间,动作一滞。雨滴从他的肩头往下流,落在地上的塑料袋上,发出轻脆的声音。顾然的手抖,袋口翻开,几张照片滑出,散在地上。最上面是一张小孩子的照片:圆脸,眼睛斜斜的,像两道浅刻。她努力把它摁在纸上,指尖被水渍弄得发白。
“顾野?”她先叫出名字,声音里有种被压回去的旧痛,像被拆了线的针,颤着。话落,他的眉头微动,像是被针碰了一下。没有笑,也没有惊讶。他蹲下来,手指并不温柔,指尖沾上雨水,竖起那张照片比任何话都更慢更重地看了半天。
他说话短,像掷出去的石子。“这孩子是谁?”每个字都很干,没有修饰,没有回旋。顾然把肩往里一缩,像想把那张脸嵌回到肋骨后面去。
“安安。”她回答。声音轻,也决绝,像是在交一张票据——你拿着去审。顾野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了一圈,像是摸到旧伤。他抬头,看向她的眼里有一种朝不上去的深海,低沉而危险。
“安安……”他重复,音节在走廊里拖长,“这个名字,我叫过一次。”他靠近一步,雨水把他衬得像从过去里走出来的人。顾然闻到他身上的烟和汗,还有某种让人心口发紧的旧日气味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短促,钝重。
他不花言巧语,也不追溯谁先谁后。他把照片折了一下,声音低到像要咽回去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这是第一句话,也是最后一句全本的话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小,带着裂口的疼:“好啊,你结婚了,我也没资格问。你说得轻松,就像把一把刀扔进水里,没声音。”
顾然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掐出一个小半月的白。她把所有整理好的借口、解释和这些年无数个不眠夜都往喉里塞。想说,却是另一种沉默。走廊里只剩下雨声,像谁在远处慢慢敲着一面鼓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突然抬头,他的声音软下来,却像铜钉敲在木头上清脆可听,“十年你把他藏得干干净净,像没发生过。那孩子叫什么爸爸?”他的问题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顾然的喉咙堵住。她看着那张照片上熟悉的小鼻子,眼角的光开始失控地滑落。空气像被按了一下,所有的呼吸都被拉长。她终于说:“他叫李川。”
他像被人从胸口扯了一下,脸上先是惊讶,随后很慢地冷了下来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留下几道湿痕,像指纹又像地图。“李川……”他唸着,像在对地图发誓。然后他站起身,脚步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长,雨点在他肩头跳着敲门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。那一刻,他的眼里有一种比沉默还要锋利的东西。他没有偏过头看照片,也没有伸手要走;他只吐出三个字,字是薄的,但像石子投进胸口,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吱的一声关上。走廊里瞬间安静,只有塑料袋上的水滴滚成小河,冲着那张照片,冲着一个名字,往下流。顾然跪在湿地上,照片贴着她的掌心,心口像被什么冷的东西挖了个洞,疼得出声,却谁也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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