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像一把抠出来的刀。李然眯着眼，舌头上粘着一股铁锈味，嘴边有夜里冷汗晕出的盐。他摸到床头的表，秒针在跳，声音比平时粗了点，仿佛被什么东西扯扯过。

门外的钥匙敲击声先是断断续续，后来变成一种稳当的节奏。铁门开了一条缝，老赵把头伸进来，肩膀带点湿的油味，手里拎着茶壶，皮肤上有老茧，声音像磨刀的砂纸——“醒了？”

李然抬头，眼皮沉得像铅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注意老赵脚边的影子，注意他每一步都在量着地板的裂缝。老赵把茶杯放下，杯缘擦得干干净净，动手的动作短促而有节拍——那是他的话比动作多。

“哪天了？”李然先问。话出来像掰开的木头，干涩。老赵耸肩，嘴角撇了下：“周三。还是周三。别整天数，数多了脑袋糊。”

短句。粗人话。没有安慰。李然的手绕过被角，摸到口袋里生硬的照片边角，纸质被揉得发亮。他抽出来，是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的合照，胶片划痕里有一只涂了亮绿色指甲的手。他的指尖在那涂了指甲的手上停住，像触到旧伤。

“她呢？”李然把问题摁成一段静默。老赵咳一声，往桌上一拍，桌子震出一小圈灰尘。“她不在这里。”他说完，像是交代了一件家务事。然后，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折纸，指节粗黑，折得很准。

折纸慢慢展开，是一张孩子画的家——屋顶歪了，太阳只有半边。屋内最里边，有一个被画成格子的方块，孩子在格子里画了三道短线，好像嘴被封住。背面，有字，笔迹瘦而歪。

李然眼睛缩了缩。字很熟，像他半梦中在牙缝里数出来的字：‘别回家。’三个字不大，一笔一划像孩子刚学会用力，末了多出来一抹泪迹。空气里突然安静，钟的秒针像受了冷，停滞了一拍。

老赵盯着他看，眼神里有一种很滑的耐心：“她会写字，会画画，会把话贴在枕头底下。你想不想知道她学的是什么？”他用手背抹了抹桌面，动作像把话擦拭干净，又像把某个证据压平。

李然的手开始发抖，但不是怒——是恐惧加上某种被制衡的羞愧。他把照片和折纸并排放好，像把两件能证明现实的物件摆在桌面。旧伤口像旧账，翻开就疼。他低声说：“告诉我一件事，老赵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老赵笑，说法像咬字：“想要？我想要时间。你丢了它我帮你找回。只是顺序得对。你先学着数，等你数完，你就知道该怎么回去。”他的话平静，语气里带着刀。李然伸手去抓钥匙，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，发现钥匙上绑着一枚小小的彩色发夹，发夹是女儿的。

那一刻，世界像被拨了一下。李然的视线掉进发夹的弧度里，弧度里有她笑的轮廓。老赵把钥匙推到他面前，手指覆住发夹，压得发夹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：“你可以走，或者数。计时的人，总要有人按下去。”

门板后有风，风里带来远处车轮划过泥土的声音。李然的手指绕过钥匙，停在发夹上。指尖像要把记忆撕开。他没有立刻拿起钥匙，而是闭上眼，听见自己的心像锈链，发出沉沉的响。老赵的呼吸靠近来，是一种等候也是一种审判。然后，他慢慢张开了手，手里只剩下一张折纸，折纸上，孩子往格子里多画了一条线——像是在数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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