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像一层旧布，贴在三十六陂的水面上，连呼吸也变得轻薄。林惜把鞋放在岸边的湿木板上，脚趾先触到冷，然后是泥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像一张不合身的旧信笺，纸角被水泡得泛白。

手套被塞在肩膀的围巾里，手指伸进泥里的时候，泥温比清晨空气更真实。她指尖沿着池沿摸索，碰到一块沉寂的木头，绳结发霉，像是睡着很久的信物。她抬头，水里有小鱼绕开，像是守着什么秘密。

“姑娘，别折腾了。”阿古把小船靠上岸，声音粗短带着江南口音，字都带着泥巴味儿，“那片水，人说不净的。来帮你拽一拽吧。”

林惜没有抬眼，手在木箱边多拽了一下，绳结断了，箱子发出闷声。她把箱子拉到木板上，气息像是被拉扯出来一样。阿古蹲下来，手指沾了泥，叼着一根破草，他的目光没有余地的直。

箱盖开了。里面是被湿气揉皱的布，一双小布鞋折叠着，鞋里塞着一张纸。布上还有被日子揉出的淡淡香味，像是遥远的柴米。林惜伸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把纸打开，纸上只有几行字，笔迹平静得让人刺痛。

春水生于三十六陂。母：林惜。笔录：江陌。

她的呼吸先是漏了一个音，像被春风戳破的气球。阿古的手垫在她背后，像人械般稳，声音低了：“我当年就说他别瞒着你，他偏要藏着。他说你走得匆忙，要等你回来。结果——”

他没把话说完。林惜笑了一下，笑里有针。她把纸折回去，又打开，像是在确认一条不可能的规则。周遭的芦苇一阵，风把泥香和鱼腥挤到她鼻端，眨眼间她整个人被拉成了两个时间里的影子。

“你说的是谁的笔迹？”她问，声音像是用锉刀磨过的边缘。她努力让语速慢，像在计算每个音节可能带来的碰撞。

阿古吐了口气，粗糙声里挟着不顾体面的温柔：“江陌。你记不记得那个人？城里回来的书生，爱笑，笑的时候眼角全起皱。那年雨后他一直来这里，说要把这些水做成故事。最后他把名字写在纸上，说给孩子听。”

他们说着，说到了某个断裂的年份，脚步踩碎了那年春天的薄冰。就在这时，芦苇间有个小人影蹿出来，裤角沾满泥，手里抱着一个劈了皮的木船模样的玩具。孩子的头发被太阳糊成了一圈亮边，眼睛湿而明亮。

他看着林惜，目光没有什么波澜，像是认出路标一样认真：“你是林惜吗？”

那一声呼唤像是往她胸腔里丢下一枚生锈的铜钱，碰撞声在她肋骨里绕了两圈又停住。她张了张口，出不来一句全本的话。孩子又问，声音像是捏着糖：“他叫我春水，你是他妈妈吗？”

风停了，连水上的一圈圈涟漪都静了。林惜的手伸过去，停在离孩子手腕一个指节的地方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热，却没有接触到皮肤。孩子的手小而干，泥痕清晰。他不急，不扯，只是把手摊开，像是在等一种判决。

她听到自己名字被念出，那声音在她耳里沉了又亮，像有谁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投进了深井。她想把那年的所有错误和所有等待在孩子面前拆开，一件件解释。她也想立刻抱起他，闻他的头发味道，证明他是真的，不是一个影子。

最后，岸上的世界只剩下两双眼睛：一个泥巴未干的孩子，一个浑身都是回忆的女人。孩子把手放轻了，指尖触到她手背的瞬间，林惜仿佛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悄悄掏了出来，像被春水带走的石子，悄无声息地沉下去。

她不会知道那一刻是解脱，还是更深的开始。她只知道，有一只小手在她掌心，湿润而坚定。外面，三十六陂的水面忽然开了一道细长的缝，阳光从里头斜射出来，像一声隐秘的通告：某些名字，从来不是属于一个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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