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山崖上顺着青石缝滑下,像被磨细了的絮。灯盏在屋檐下颤着,火苗靠近木柱时又往后缩。萧青的披风湿了半截,肩上的水珠在灯光里抛出小小的光斑,像一只只不肯落地的眼睛。
院子里只有三个人。掌门李远的手摊在膝上,指节白得像砧板。老石背着个破篮,篮里有烧焦的香灰和两块黑面包,他咳了一声,把泥土从脚边蹭开。
萧青走过去,脚步轻。她摸到那本册子时,指尖先碰到的是湿的霉味。纸页翻动起刺耳的声响,像有人在背后轻敲。名字列在一行行小字里,墨色有深有浅,有些处被水渍吞掉。
她认了又认。找到了她以为已成灰的那一排。空白。像被刨去的牙槽。她抬头,声音浅:"怎么没有我的名?"
掌门的眼皮不动。他把袖口抹了抹嘴角的烟灰,语气像把一封旧信折好再递上:"从没上过册子。你自入山门以来,一直是旁门。你以为记不得,便是天意。"
老石干咳两声,粗声道:"掌门,别绕弯子了。那晚……那晚不是谁偷的,是换的。有人来换,换得便宜。"
房间的空气像被割了一刀。萧青的手攥紧册角,指甲压出白印。她回忆起那年夜晚——母亲把她裹在被里,嘴里低念着陌生的词,她以为是梦。现在梦有了重量。
掌门合上册子,动作慢得像把时间放在磨盘上。"你母亲留下了一样东西。"他说,"把它交给了我,换你留下来读剑法。她说:‘只要她能活着。’"
他伸手,从袖底抽出一个小包。包里是一颗牙,黄了,边缘还带着旧血的纹理。牙根上缠着细丝绢,绢角处有孩子的笔迹,斑驳得像被雨浸过一百回。萧青的手颤着接过,那颗牙竟小到她心口能听见它的跳动。
老石的声音低了,像踩到软泥:"她把牙齿留下作记子。说若回来,就认这块。掌门你也知道,那个买主是个市井人,不留真名。"
萧青贴近灯,握着牙看见了毛笔匆匆刻下的小字——几个蹩脚的小字,像被孩子强扭的笔锋。她的眼睛忽然清醒得可怕:那三个字,她记得。是母亲当年在饭碗边写给她的。她指尖碰到笔划,像碰到自己的旧伤。
掌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平静得可怕:"你的名字,从来没被遗忘。只是,这名字被别人塞到别人的口袋里。你母亲拼了命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给午夜福利视频,一半给了那人。他带着你的另一半走了。"
萧青的手把牙捏成了一团白。舌尖有咸涩味,像是吃了被风干的海盐。她没有哭,眼泪像是被岩壁吸走的水。她把牙放在掌心,牙面上残留的黑点像一张被揉皱的票据,告诉她有人用她的名义做了买卖。
她抬头,雨停了。外面风铃被晾在廊檐,敲出干净的声响。萧青把牙按在胸口,声音冷得像刀:"告诉我,他住在哪个市章。"掌门没有立刻回答。老石的气息变得粗重,像压在土下的吼声。
掌门放下一句话,像一把利器放在桌上:"流木市。三年前,名换去了一把长剑。"
屋子里的灯忽然一齐灭了,只剩下窗外的天光把雨后的山脊剪成黑色。萧青站起来,脚底踩着泥土的冷意,她把那颗牙抿在手心,像拧回一个曾经被人拆散的名字。
她的声音很低,却像刀刃划过夜色:"那条路,我现在就走。"掌门没有制止。老石在门口咳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咳出来,但最终只是把门推开,寒风和一阵落叶一块涌进来,把屋内的影子吹得长长的。
萧青把牙放进口袋,手背上还有它的温度。门外,流木市的名字像一只暗鸟在夜里叫了一声。她迈出院门,脚步很稳。背后,掌门的叹息薄得像一片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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