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落成细密的帘子,敲在青石板上像有节奏的敲击。青瑶站在门口,披风的边角已经湿了,黑色布料贴在肩胛,像一张不肯放人的网。她没有进门,手指在门环上转了三圈,指节白得像洗过的骨头。
屋内的灯不亮。几缕灯光从书架间漏出,落在一张老藤椅和桌上,茶杯里浮着薄薄的茶渍。陆仁云坐在椅子里,背挺得很直,手心放着一只尚带温度的瓷杯。他没有看她,声音像切割纸的刀刃,平静得几乎无情:“进来。”
她跨进屋,雨点在门槛上弹了一下,像是最后的抗议。青瑶把湿发拢到耳后,眼里有光,但那光被雨水磨得干净。她问得快,像要把时间赶走:“你为什么把信藏在这儿?为什么——”
他放下杯,动作慢。抽屉拉开,里面堆着折好的纸,墨水被潮气抻成了浅灰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一只不大的木匣推到她面前。匣子旧,表面一处被磨得发亮,像被人无数次抚摸过的记忆。
青瑶伸手,指尖触到木头的温度,突然明白自己颤了。她的手指滑过匣盖的缝隙,指甲带起一丝刺痛。匣子里有一条发带,褪了色,末端还粘着一小片干碎的泥土;还有一张被雨浸出的褪色照片,三个小孩挤在一块,其中一个背对着镜头,肩上有她熟悉的斑点布。
“这是——”她吞了一下,话卡在喉咙里。她的语言像断线的风筝,拉扯又放开,“我小时候丢的那条发带。”语气里藏着不愿相信的颤。
陆仁云把视线从杯沿抬起,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,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:“我捡到的。那天你跑得太快,小手滑掉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投掷,不带解释。他没有道歉,也没有后退。
青瑶的掌心贴到发带,能感觉到旧线头的粗糙。她记起被雨追着跑的那只小脚,记起有人把她抱起放到马车上时,怀里还有这条发带的味道——肥皂和灰尘,和一个男人晚上点灯时的烟味。她的笑首先走得轻,最后变成冰:“你笑什么?”
陆仁云开口更短:“没有笑。”他的指节微白,像是握紧了什么。他伸手去拿照片,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,笔迹工整而冷静。青瑶的掌收回来的动作突然僵住,像被谁抓住了心脏。
照片背后写着三个字,墨水有点晕:“青瑶,别走。”
屋里一瞬间安静,只有雨还在外面不依。她的心被这几个字撞了一下,疼得像被针挑起。她想要发笑,声音却干裂成碎片。她的语言变得凌乱,又诚恳:“你怎么会——是谁写的?”
他没有看她,他把手指抵在桌上一处暗淡的裂纹上,像按着什么旧伤不让它裂开:“写的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回来了。”
青瑶的眼睛湿了,雨珠在窗外成了条条竖线。她抬手,把那只发带又系在自己手腕上,动作机械。指尖碰到发带时,某种潮湿的记忆回来了——马车的摇晃,陌生人的低语,和一个男人在门外不远处站了一整夜却不告而别的影子。
她想要问更多的话,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铁闸合上的声音,像一把很重的锁落下。陆仁云的唇动了,很轻:“门关了。”
青瑶看着那把锁,视线越过他,越过被雨洗亮的院子,落在黯淡的天际。她握着发带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屋里的灯光在木匣上拉出一条黑色的倒影,就像两个人之间横着的一道看不见的沟。她低下头,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:“那你,等了多久?”
他的回答像一块冰从胸口掰下,然后丢在桌上:“够久,糟到我忘了怎么谈条件。”说完,他伸手去关了灯,屋子一半陷进了夜色。青瑶的视线在暗里只看到那条发带,和她手上跳动的一道影子。门外的雨声像针,扎在两人之间,扎出一个不能说清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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