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檐瓦上,像细碎的脚步声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浅黄,偶尔飘出两三缕黑烟。顾浅把杯沿的茶渍擦成一圈不规则的月亮,手指按在那处茶圈上,像按住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她并不急着读那张信。纸是薄的,边角起了微微的糊。信被夹在茶托下,夹得很用力,好像怕被风带走,也像是有人故意留置在那里,让她发现。顾浅的指尖沿着折痕缓慢移动,像测量一段距离。
“小姐。”阿柳站在门框后,手里捏着一把抹布,抹布边角有被风吹乱的灰。她的声音干脆,像敲在铁上的木棒,“昨夜有人在后园转过。留了东西。”
顾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信抬到灯下,字迹细细的,像瘦弱的爬藤。第一行是称呼:浅浅。那个只有她和母亲会在夜里叫的名字。她的喉头一紧,像被手指突然掐住。
阿柳挪了两步,脚步轻但带着泥土的味道。“我看过。就三行。短得像一把刀。”她说话时常常带着口音,把字拉得长长。她把手放在桌上,指节白,像是在抓住什么不让它逃走。
顾浅把信摊开。第二行写着:你左手腕下那块不连贯的胎记,依旧像小时候的月牙。她的心一下子往下塌,像有人从楼梯上推了一把。那是她不会让别人看见的地方,小时候她常把袖口拉低,怕别人指指点点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刺进骨头里,却没有出血。
“是谁?”顾浅的声音平静,像雪面上的一条裂纹,声音本身却没破。
阿柳嘴角动了动,像在咬一口苦果。“没有署名。可是门外有人,说他是‘为你看一眼,是否还如从前’。他说话有城里口音,满嘴的礼貌,像把宝贝从架上搬下来打量的手脚。”她的眼睛里有光,是警觉的光。
顾浅合上信,动作很慢,手掌压住纸的时候,指尖凉得像碰到冰。屋外雨声忽地重了几分,帘子被风吹得贴在窗上,窗影像黑色的手指在敲打她的心。
“他要看什么?”顾浅问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阿柳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低了,“他的随从带走了你的绣袋,小姐。昨晚门口,只留了那张信和一个烟灰灰底的小盒子。”
顾浅的呼吸短了。绣袋里有祖母的发簪,有一张旧照片,是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。她把手伸进枕底,指关节有一丝压痛,像被人提醒了一个不愿触碰的旧伤。
她把那张以前从未弃置的旧照片取出来,指尖颤得出声。照片边缘磨得发亮,背面压着一个小字:别忘了,浅浅,总有一天你要学会放手。那是母亲写的字,一笔一划,像是在教她一个和煦而冷漠的功课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这一次不是风,敲声有节奏,有礼节。顾浅把照片放回手里,像把一块热的煤炭纳进怀里。她站起,裙摆摩挲木地板,发出低哑的响。
门开时,楼道里进来一股冷气,雨带着泥土和陌生的香水味。门缝里先露出一双鞋,鞋面擦得发亮,跟子敲在门槛上有清脆的声响。随后是一张脸的轮廓,薄薄的嘴唇弯得很端正。
他站在门口,雨点在他衣襟上成了暗色的斑点,视线没有直接落在顾浅脸上,而停在她右手腕上那块被袖口部分遮住的胎记上。他笑了,笑里带着礼貌,也带着直白的占有感:“顾小姐,我特意来了。那些东西——我以为你会喜欢。”
顾浅的手指松了。信纸滑出掌心,落在地板上。字在灯光下像毒蛇扭动:不是命中注定,只是交易。她的喉咙像被一条绳子勒紧,像在胸口挂了块石头。阿柳在她背后咬了牙,声音被门外的雨吞没。
他跨进一只脚,衣角带着雨水,像侵入她世界的一根冰冷的杠杆。顾浅弯腰去捡那张信,指尖碰到冷纸的瞬间,有一行字闪进她眼里,短得像一把刀:结婚那日,你要记得先把名字换成我的名字。她的手抽回,指尖留下了纸的余温。
灯火摇曳,纸上的墨渍像是被火点燃了一半。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,像一张拉紧的弦。门外的雨还在下,节奏没变,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卷进了一个空洞,回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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