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连成小鼓点，像有人在数着时间。殡仪馆门口的灯泡一闪一闪，发出干涩的黄色光。厉元朗站在棺木边，指节发白，指甲里嵌着细细的黑线。他的手每移动一次，木头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，好像在咽下什么。

冯滔把外套甩到椅背上，鞋底的泥巴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弧。声音粗糙，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管：“别磨叽了。人都摆这儿了，别像个念经的，来把盖儿掀了。”他的话像一根绳，拉紧屋内的空气。

小艾站在角落，手里捧着一盏没灭的灯笼，灯光在她指缝间颤着。她的声音缓，像把温酒分成三口：“先看看封条，先看看每一处。别着急，急会错过什么。”她的话细到像在替空气做注解，让人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
厉元朗伸手摸了摸棺木表面的抽象花纹，指腹能感觉到油漆下的裂缝。他没有看冯滔，也没看小艾。眼睛盯着木纹走向，像是在跟着某条一直没被说出的线索走路。终于，他把手放在盖沿上，手心有一块老茧，像是为这件事存了很久的力。

他一口气把棺盖掀开。木头摩擦出细而长的声音，像是旧门栓摆脱了锈。冷气窜进来，带着防腐剂的甜腻和雨后霉味。屋里静了两秒，所有声音都缩到耳边，然后又开始工作，像人们在听别人说话。

棺里没有人躺着。不是错位的装饰，也不是被纱布包裹的轮廓。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物件：一条发黄的手帕，一串孩子大小的木制念珠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，两个年轻的面孔朝镜头露出笑——一个是厉元朗，他还不到二十，笑得像被风推着；另一个，是他以为已经看不见的人的侧脸。

小艾抽了一口气，声音像纸被折断：“这……这不是她应有的位置。”她伸手，手指抖得像要撒盐。冯滔蹲下，把手伸过去想抓那张照片，指关节有泥，指甲里还夹着枯叶。他低声咕哝：“那是谁的笑话？”

厉元朗的嘴没有动，眼眶有点湿。雨水顺着他的发际滑下来，落在发黄的照片边缘，留下深一圈的晕。照片的背面，有一行小小的字，像是用儿童的不稳笔迹写的：别回头。字下角还有一个日期，写得歪歪扭扭——就是今天。

那句话像钉子。屋里突然没有多余的声音。冯滔的呼吸沉了几下，像准备冲撞什么，但他没有出声。小艾把灯笼靠近，灯光把字的边缘投出一条影子，影子像一根指头，伸向厉元朗的胸口。

厉元朗抬手，把照片夹进了衬衣口袋，动作像试图把某个东西藏在骨头里。他的指尖残留着相片的光泽，像一层旧日子的碎屑。他站起身，眼神很平静，像用计算过的秤砣把沉痛抹平：“合上。”一句话，很短，像命令也像告别。

冯滔伸手摸了摸口袋边的照片边角，似乎想多看一眼，但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他咕哝了句粗话，起身去帮忙。小艾的灯笼颤了一下，光滑的玻璃里倒映出三张脸——一张沉着，一张生硬，一张还在挽留。

棺盖掉下去的瞬间，木头撞击的声音分割了屋内的世界。雨在窗外变成了一道竖线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平。厉元朗的手还在胸前，像在握住一把看不见的刀。棺木合上的那一瞬，照片的一个角还卡在他的指缝里，像一把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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