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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得又急又碎,像有人不停撕扯窗外的布帛。灯笼里一圈煤油在摇曳,光斑被风切成碎片,落在被雪洗成灰白的院子。雪的手套湿了,指尖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截,她把手收进衣袖里,动作慢得像在计算余热。
“别站着让自己冻死。”声音先是从门框那儿钻出来,干涩,带着条子口音。阿根蹲在门槛,脚边是一双泥鞋,鞋跟上还粘着血迹。他抬头时,眼神在雪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她还是真人。
雪没有答话。她蹲下,伸手从雪堆里扒出一个小布包,包皮被雪打湿,边缘已经发了灰。阿根歪着头,嘴里低呼了一句不该说的话,夹着笑和惊讶。雪用指甲划开布包,动作像剥一个熟透的苹果——稳、慢,直到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手套,毛线缝得歪歪扭扭,线头还没打死结。手套的一角,用红线绣了两个字,字迹稚拙:阿乐。雪的手指搭在手套上,指尖的温度退了回来,也带回了声音。她的脸没有改变,但颊上的血管跳得更明显,像有小小的锤子在敲。
“阿乐……”阿根吞了吞口水,声音里全是顾忌。他不敢再往下说,怕言语像冰渣子刮过,弄疼了什么。屋内的炉火噼啪一声,像回应了他的不定。
门口响起了沉重的脚步。战来了,衣角带着霜,披风上有斑驳的泥。战的眼神不多话,像一把冷得能切开的刀。他站在门边,正面朝雪,低声问:“找到了?”
雪抬头,眼神很安静。她把手套伸给战,手背微微颤了一下。这颤抖不是冷,是围绕着名字的重量——一个孩子的名字可以把成人的胸口掏出个洞来装不完。战接过手套,指节上的纹路在煤油灯里像岩层。指尖触到那两个字的瞬间,他的手微僵,像抓到一把锋利的针。
战的声音平得像砍断的树枝:“阿乐是你弟?”他问得像在算一张旧账,话里却带着不自觉的试探。雪的回答很轻:“不是。”
短句之后,屋里安静得像被雪填满。雪把那个布包又塞回怀中,手指抠着布料,像在抠一个旧伤。她的声音出来时,像是从喉咙里捡出来的一段旧路:“他叫阿乐。他留下了手套。”
阿根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粗糙,“这不是笑话,该哭才对。”他的笑里有点歇斯底里,像压抑太久的蒸汽。战的眼神闪过一丝硬——不是对笑,而是对那句话背后的可能性。他走近一步,炉火的光条在他脸上拉长,像刀痕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战的口气里有命令,也有疲惫,像把两件不相容的东西绑在一起。“还是不知道?”他把手套摊开在桌上,指着绣着名字的角落。那角落已经被指尖磨亮,绣线里夹着雪的灰。雪没有看战,她看着那两针一线,轻轻说:“知道。”
话落之后,屋里仿佛被抽走了空气。雪站起身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根被拉直的线。她走到门口,开了门,外头风把灯笼吹得发出绝望的呼吸。她回头,声音像是把某样东西放下:“他可能还活着,也可能死在人群里。我来取回他留的东西。”
战眼里闪过一瞬的柔软,随即被冰冷压回。他伸手,想要拦她,却又收了回去。阿根在门旁叹了一口长气,像把屋顶上的雪推下。雪步子跨出门槛,脚下的雪立刻塌下,露出一圈深深的脚印,直直延向被夜吞没的方向。
雪没有再看回头。风把手套的布带撕起,带着灰和旧字,像一枚未干的信笺在空中翻转。战终于说了话,声线低得像要扯掉什么:“别走近河边。”这句话短促,像是警告,也像是告别。雪步子停了一下,影子长成两截,然后又融入到雪里。她转过身,留下一句既不是承诺也不是背叛的话:“我去找他,哪怕只为把名字收回来。”
夜继续下雪,雪粒在战眼里跳出银白的刃,像一场遥远的屠杀。手套在雪里一闪,像一只无头的小鸟。风把它朝远处吹去,吹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战的手在裤缝里攥成了拳,指甲把肉压出一道白线。他的声音再也没有力量去阻止。门合上的时候,阿根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笑,像是嘲笑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。雪的背影消失在风里,只留下一行新脚印,和一张被雪打湿的、绣着“阿乐”的小手套,安静地躺在门口,像一条被切断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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