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积了层灰的眼睛，发出低而稳定的白光。林衡把手伸到墙上，指关节贴着冷漆，能感觉到细小的脉动——那是建筑里残留的机械心跳。他停了半拍，按住呼吸，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管道里水沉下去的声音。

“别光站着摸墙。”陈大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像磨刀的时候顺便把话带出来。话里有煤烟和咸味。陈把一只手塞进口袋，另一只在头灯下拨着一块旧表板，“快，顺着编号找，别让温博士等太久，他的耐心有限。”

温博士没有急。她的脚步经常比言语慢半拍，像把时间切成小块再铺出来：“先检查右侧储物柜。裂隙那边的物件会有磁性残影，先用探针扫。”她掏出仪器，声音里带着被温室空气习惯了的平静。仪器发出细小的咔嗒，像钟表在关照别人的心跳。

灯光在林衡的掌心爬行。他挪开铁门，灰尘倒在人影上，像被遗忘的细沙。一排金属存储盒里，东西叠得乱而拥挤——防护眼镜、沾了锈的钥匙、半裂的纸盒。林衡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东西，动作先是僵住，然后很快变得机械。

那是一只医院的腕带，白色的塑料带边缘已经起毛。塑料扣松了，像是被人急速扯下又丢开的。林衡把它捏起来，带子在光下微微发亮。他下意识地读出上面的字——林衡，出生年月，病历号——然后，最后一项，像冰刀一样割进胸口：死亡判定日期，三个月前。

陈大山的咽喉里发出低哼，像被石子卡住。“你下手稳点。”他伸手去碰，指尖停在腕带的缝隙上，犹豫了一秒，“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
温博士移过来，她的眼镜反出屏灯。他们都看着那行字，不需要说太多。她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内里有新的重量：“这个日期不是记录的死亡时间，只是系统回档时留下的标注。理论上——”她顿住，把话咽回去，像是怕把构造脆弱的东西再敲碎。

林衡把腕带夹在指间。汗沿着掌心流到了塑料上，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圆。他想要把它丢回去，像丢掉一个不合适的标签，但双手像被粘住。记忆碎片在眼前晃动：一盏昏黄的病床灯，一只陌生人手背的毛发，一句话在耳边反复出现——你已经不在了。声音不是来自外面，而像是从他自己脑里掉出来的。

梅站在门口，肩膀上还有一道未干的雨痕。她的声音细，小而直接：“如果你真的死过，为什么还会回来？死的人不会记得回来这回事。”话像一把刮刀，刮过每个人的脸。林衡的嘴角抽动，他想辩解，但声音被墙壁吞进了冷空气。

走廊的远端突然响起了金属拉扯的声音，像有重物在推进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拉过去。门缝下，一束光挤出，像一道裂缝。林衡将腕带捏得更紧，塑料在他指缝里发出细响。他抬头，看见门缝后面映出他自己的轮廓——一个熟悉而又错位的影子，像是照片被揉皱。

“林衡？”那声音从门背后来，低低的，带着回声，带着他们都认识却从未想要听见的口气。林衡的心一下子空了，像被手掌按下去。他把腕带举得更高，白色在灯光里像一面小旗。门的缝越来越亮，像光要把他整个掏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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