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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像碎银子掉在屋檐,声线急促又零乱。灯光低,油纸灯罩上有几处微微透明,像被泪水浸透的旧信。柳青的手指在布上穿针引线,动作一丝不苟,针脚整齐得像行军。她的下巴紧着,唇角不动,屋里的这些小声响——针穿布、煤油灯吞吐、雨打窗棂——都像节拍在她胸口敲打。
门被推开,门环敲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响。媒婆进来带着一股火药味和陈年酱醋的味道,脚步像土碗落地,几下便把空气揉碎了。她的声音粗,带着乡下的抑扬:“呦,这姑娘针脚还真利索。来,给我瞧瞧手。”话里有评判,也有老练的笑意。
柳青不看媒婆,只侧着脸。她的声音比媒婆的慢,字字清晰,像在给自己计数:“你从哪儿来?说话直点。”她把一枚小针在指间转了两圈,像把问题揉熟再递出去。
媒婆坐下,开了那个用旧红纸包着的竹匣子,动作像剖了熟练的家禽。匣子里一摞照片,一张被拿出来摊开在灯下。照片上是个男子,穿着整齐,眼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他笑,但笑得不自然,像被人按了一个他不打算发的笑。照片角夹着一缕头发,细黑,光泽里带着洗过的淡香。
柳青伸手,指尖刚碰到照片边,针就从指缝滑出,扎进了拇指肉里。血珠出来的时候小而鲜,像被雨挑出来的一颗果子。她没发出声音,只是稍稍吸了口气,指头一弯,血滴落在照片上,沿着黑白的脸庞往下渗。
屋里的空气突然厚了。媒婆瞪着那滴血,嘴里咕哝起来,像在念账:“这人家……城里有的,娶过一次。那媳妇在城里等着,肚子里有三个月了。”她的话像一把锤,先砸桌面,再砸人的骨头。柳青的肩膀不动,眼睛却在灯光下一点点变亮,像裂开的冰。
“她的名字是谁?”柳青问,声音平得像磨过的钢刀。她把血擦了又擦,指尖把那团红搓成一条细线,顺着指节流下去。
媒婆把照片又翻了翻,像是在确认别的什么证据。她说话变得碎,像篱笆被风吹:“信上写了,是个小名儿,阿梅。你识字吗?认得这字儿不?”她用拇指在照片背后比划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酒后写的保证。
柳青接过照片,听到那歪字,手里温度一沉。她把照片贴近灯光,细看那弯弯曲曲的笔划,像是别人的牙印。雨声忽然停了两秒,屋外死一般静。她没有哭,没有大叫,也没有退缩。她把被血点过的角折起来,指尖拢起照片的一隅,像拢起一把脆弱的纸片。
“你们要多少钱,做成事?”她问。话短。媒婆愣了一瞬,老脸上有狐疑和贪婪交织的光:“多少?看人,姑娘,你这门当户对,别着急,钱可以谈。”她伸手要去拿匣子里的另一张照片,手指触到的是空的。
柳青把那张血点的照片摁在桌面上,像按了一个印章。她抬头,看向门外的黑暗,声音忽然很冷也很近:“不要你们的好意。若他回头说他已有人了,就让他带着那张脸去娶他的女人。至于我的名声,我会自己守着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求,也没有恳,只是一种陈述,一个决定。屋里像被抽走了一个角,灯光也瘦了。
媒婆想说话,嘴里打转着许多俗语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姑娘,长路没人等你。”柳青站起来,把照片折好,像折叠一把刀。她把它放回媒婆手里,手指有一点颤,声音却平得像睡着的钟:“那就让长路等我。”
她拉开门,凉风带着雨的稀薄声钻进来,夹着泥土和远处马车轮子的铁锈味。门被关上的瞬间,媒婆的眉眼里有笑意,也有怕。柳青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忽亮忽暗的灯,灯光在她眼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蛾子。她在门缝里把手伸出去,指尖贴在照片那一角,留下一个干干的血印,像是给自己做了个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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