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细碎。屋檐滴落的水珠像被拉长的眼泪,落在青石阶上,发出单调的敲击声。顾墨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只已被雨湿透的书匣,书匣的角角处渗着墨味,像旧事的边沿。
门开了,云烟站在门檐下,灯光把她背影剪成一块纸。她的袖口沾了雨,指节白得像宣纸。没有迎接的笑,也没有责怪,只有一句:“进来吧,别站着淋。”声音不急不缓,像把旧信拆开后剩下的那页白纸。
屋里没有多余的摆设,炉火小,茶香淡。顾墨脱下大衣,肩背的雨水滴在木地板上,发出小小的冷声。他放下书匣,动作被屋内的沉默削成了利落的线条。云烟把壶放在火上,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杯沿,节奏像在量气。
顾墨看她。“你等我很久?”他的语气像试探,短句,没多余修饰。
云烟没有回头洗净的眼神。她把一个小木盒推向他,木盒上有几处被烟熏黑的痕迹,像被时间指过的指纹。“九年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。
顾墨伸手,指尖先碰到的是木盒上粘着的一点湿润——墨渍还没干。打开盒子,里面有一双小小的布鞋,鞋面有补丁,补丁缝得歪歪扭扭;还有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,边角像被牙齿咬过。纸上是几行稚嫩的字,笔画里带着孩子的歪斜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字下面有两处被雨打湿的黑点,像两颗小小的眼泪。
这一瞬间,火像往里灌了一把风,顾墨的身体震得几乎站不稳。他的呼吸变薄,像被抽走了底色。云烟看着他,眼角没有泪,但灯光里她的影子却在墙上颤了一下。阿婆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嗓门干巴:“你走那几年,怎么不回头看看?孩子等得花儿都谢了。”她的话粗糙,像砍柴的斧头,劈在顾墨背上。
顾墨的声音出了不一样的调门,比之前低,但每个字分得干净:“她……叫什么?”他舌尖有点颤,像试着从口里挤出一件久藏的东西。
云烟把头微微偏了偏,眼里有灯火,也有水。她轻声把另外一张纸递过去,是一张落款,字迹稳健,像成年人的笔触:“留给你的,是这封信。她叫顾墨遥。她在烟雨巷口等过人,也等过无人。”她停顿,声音像在把刀口翻过来:“她等了九年,第一次哭得你没听见。”
顾墨的手猛地一紧,纸在他指缝里折出一道白线。记忆像被潮水推进来又被退回去:他曾在离去前把一枚小小的铜钱塞进衣襟,叮嘱自己“有事回来”;他记得铜钱的裂纹。他的喉结颤了很久,最后只化成一句:“为什么……不给我一个名字。”
云烟的嘴角没有笑,但她把那双布鞋举得更近了:“她有你的眉眼,也有你没给过的名字。你以为离开就能把人带走。可有些东西,走不远。”雨点敲在窗纸上,响得像心跳。顾墨伏下头,看见纸上的笔迹被雨水浸得半透明,一笔“爸爸”已经被冲得褪色不全,剩下半个“爸”,另一半像被无形的大手抽走。
阿婆的手在门框上磨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扔出去:“你还有脸回?”
顾墨抬头,脸上有一道从未见过的灰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把字冲走的声音。他的嘴里像含着一粒苦涩的药:“我回来了。”
云烟把手缩回,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,声音像落锁。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被雨吞了。顾墨把那张被洗掉一半的“爸爸”折进怀里,像是把一根针头塞进胸口。
灯下一滴水坠落,落在那双布鞋的缝隙里,湿了红线。云烟的眼神没有再移开。她的声音像最后一根弦被拔起:“她在巷子那个转角,等了九年。要不要去看看?”
顾墨的手按在胸前,指尖刺痛。他半步没动,房间以外,雨把街灯模糊成一朵一朵的云。他能听见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打开了,冷风钻进来,带着小小的脚步声,和一个名字。门外的雨声,像有人反复念着:顾——墨——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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