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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手指,敲在屋檐一排旧瓦的末梢,发出细碎的节拍。院门被人推开时,泥土的湿味和烛油的腻味一起挤进来。一个人站在门槛,披着半干的僧袍,脚踝处还带着泥痕;肩上的布包瘪了,似乎装的不是行李。眉眼间带着修行人的淡定,但手指在佛珠上不停旋转,像是在和什么交涉。
章嬷嬷从屋里出来,一身宅妇式的粗布对襟,眼睛像两把刻刀。她没有上前搀扶,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门檐的水珠,声音像是在拧干一块布:“回来了就坐下。外头雨大,别把人和东西都淋湿了。你这身衣服,还是寺里送的吧?”话里有责怪,也有警觉。
那人淡淡地笑了一下,声音不高:“不是寺里送的,是弟子带回来。”话语不绕弯,像把事儿分了两段:从前的名字,从前的身份。章嬷嬷鼻子一皱,侧眼瞧见车厢近门处挤着的女人——一袭深绛,线被雨浸得发重,她的手在衣襟上蹙成一团,却不显慌乱。
女人解开外袍,步子稳,像是走在熟悉的窄道。她说话时声音里有种低潮的韵律,不客气却也不冷:“我是来遵约的,不求谁接纳,只求放一张席子。”她的字字不多,但落在地上像石块,能把听者的影子震动。
章嬷嬷哼了一声,眼里开始翻账本似的计算:“遵约?谁的约?你带了什么讨价的东西?庄里人吃的是米,不是香火。”她的语速快,字眼像切菜般利落,又像在测量一个人的分量。旁边的佣人们都吞了口唾沫,盯着那布包,像是盯着将要开封的墓。
一个孩子从堂屋挤出来,泥巴还粘在脚背上,冲到那人跟前,怯生生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师父……”声气里有祈求,也有困惑。那两个字像一把针,扎在房间的空气里。人们都听见了,反应却不同:章嬷嬷的脸僵了一下,女人的手指在衣褶里停住。
那人低下头,看着孩子的小手。指尖的动作慢,他没有说“我不是”,也没有说“我还是”。只是把手里的佛珠放到桌上,轻轻叩了两下。佛珠撞击桌面的声音清冷,像断了节的节拍。他的目光向里转,屋里所有的细碎声都章中起来,听见了心跳。
女人走上前,伸手把那串佛珠翻开,用拇指抹过其中一颗。她的动作像检验钱币,熟练而冷静。忽然,她在一颗珠子里挑出一根细小的发丝,轻轻搭在珠孔上,抬头看着那人:“你当年剃的不是发,是一条退路。今儿我把它还给你。”她的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算帐的清晰。
孩子看不懂成人世界里的算计,只是皱着眉,低声问:“师父,发为什么在珠子里?”那人闭上了眼,指节一白。屋里仿佛被拉长了一个呼吸。章嬷嬷忽地笑出声,笑得像刀:“还路?谁给你的权力去还?人回俗了,路就该有人供着,别以为剃了头就能白吃人家的饭。”
那一刻,雨停止了。屋外的瓦片滴下一串水珠,正好落在桌上那串佛珠旁,滴出一个湿亮的圈。男人伸手去拿那串珠子,手指触到发丝的同时,像触到了一张旧欠条——不再是他的修行,不再是别人的慈悲,是一笔必须清的账。珠子从指间滑落,滚到桌沿,然后砰地掉进了孩子脚边的泥水里,溅起一片黑色的圈。所有人都瞪着,连呼吸都像被按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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