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嗡鸣，光是冷的，像在计算人心跳的频率。安彤沿着楼梯一节一节下，手指背贴着扶手，手掌潮湿。她每踏一步都会抬眼看看门牌，就像检查自己的名字还在原位。楼道里有人的笑声从拐角传来，她的肩膀一阵抽动，呼吸不自觉地变浅。

她把书包拉得更紧了。动作很小，但在这寂静里像是敲击。手指摸到一枚贴纸的边缘——昨夜贴在书上的，还是那张她舍不得扔掉的少女画。她的眼睛在贴纸上停了半秒，然后快速移开，像被烫了。

“安彤。”声音从后面来，平静得像水面。她没有立刻转身，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礼貌。“你又把灯开到这么亮，会累的。”

他站在走廊尽头，外套扣到最上面，衣领干净，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。说话的节奏长，也用词考究，像在引用一句绕不开的旧话：“有些人，夜更痛快；有些人，夜里就要好好睡。”他的笑没有急促，像冬日里的阳光，温柔得可怕。

安彤抬头，眼神像被拍过的照片，有未干的光斑。她回答简短：“谢谢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话语短而断，像把自己缩进衣角里。

他向前一步，脚步落得几乎无声。手指在她书包拉链上轻轻滑过，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古董。“这是你的书吧？放这儿会湿。”他从旁边的座椅上抽出一张白色的书签，边缘写着她的名字，字迹细长而规整。他把书签塞进她的书里，手背怔了一下。那一怔像一把冷刀切进她的胸口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哪？”她的话更低了，下一句像被吞下去，声音里掺着不敢确定的颤。

他侧过脸，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条影子。“我常常在图书馆看见你，晚上你走得很晚，我怕你一个人。”他说得像是在解释天气。话里没有迫切的请求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。安彤能看见他眼里的那一点光，柔而深，像水底的灯。

那天晚上，回到屋里，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小小的拍立得。照片正面是她在自习室靠着窗边打瞌睡的侧脸，灯光把她的睫毛压得黑漆漆的，窗帘外隐约有楼影。背面有一行字，笔迹工整：“有个地方，适合你睡觉。”她的手指在照片上颤抖，照片在掌心滑了一下，落在地，发出纸张碰瓷釉的轻响。

那一刻，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冰冷的电表声。安彤的脸色变得突兀。她想把照片撕掉，想把它用力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手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。她想起他在楼道里按门铃后的招手，想起他把书签塞进书里的手指，那手指无意间触到书页时的温度。

第二天午后，好友小雪看见照片时一把夺了过去，眼神刮得利，“你还跟这种人套近乎？醒醒吧，小东，他不只是在好心。”小雪的话短而粗，像砸在桌上的木槌。她的语言没有修饰，直指要害：“你走慢点，我就替你看看他是不是个怪胎。”

他站在楼梯口，像从没离开过安彤的视线。听到争执，笑容里出现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柔，“小雪，你放心，我只是想保护她不受打扰。”话里有告白的语气，平静却带着不可推诿的占有。小雪直觉地蹲下把照片塞回安彤手里，手掌的温度借着照片传来，携带着一种急迫的现实感。

安彤把照片夹在书里，夹得不深。她知道，纸张一旦被夹住，一切看似不经意的东西都可能被收藏。她抬头看向那条常亮的走廊，灯光像是把影子拉长，再拉长。门缝下，风把一个小小的纸片吹进来，落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捡起，纸上写着一个时间：昨夜十一点半。笔迹里，没有字母的颤抖，像是宣告一个事实：有人看着你睡着，然后记下时间。

他没有回答为什么，他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清晰。他的手伸出，指尖靠近她的肩膀，却又在半寸之外停住，像是在给她最后的选择权。安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能听到楼道外雨滴落在广告牌上的节拍。她的声音出来很小：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
他笑了，笑里有夜里读书灯下的词句：“不要做什么。我只要你的名字别被世界忘了。”话落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温和地把笔放在她手心，像是把一件遗失的东西交还。灯管的光在那一刻像是停住，世界只剩下笔尖和她的掌纹。外面雨声攒动，像有人在翻旧日的相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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