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,像被老式收音机反复阅读的同一句,敲在窗框上有节奏。厨房的台灯只照着水槽一半,洗碗的水流出细长的光带,溅在她指节上泛起微红。她把杯子翻过来,手指沿着杯缘慢慢转,像在读一段不肯结束的话。
纸箱压在膝上,一堆旧衣物和几张票根乱作一团。她把毛衣抽出来,袖口处磨出一条擦黑的痕迹,指尖沿着那道痕抚过,像是要把什么从织物里抠出来。没有哭,只是嘴角一阵硬,眼底的光卑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门被推开,阿洋踩着晚归的疲惫进来,衣服上还带着夜市的油烟。"哟,怎么搞的,搬家啊?"他把外套随手丢在椅背,声音粗糙,带着北方人的短促和直接。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眉毛往上挑,像是嗅到不合时宜的悲伤。
她没有抬头。"只是清理旧东西。"语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阿洋拽出一只袜子,按了按鼻子,鼻音里夹着笑意:"别跟我玩那套,你比小说里的人还会装。我说,你要是真的想忘,就把东西扔了──实打实的扔。"
她翻到毛衣里的一封信,信封已经软塌,边角有咖啡渍。手在信边停了两下,最后还是抽了出来。字是他写的,不整齐但每个字都沉着。第一行很简单:教我如何不想他。下面,空白几行,然后他的字变得更小、更急促:"我不会教你忘。我只会教你怎么离开。"她读到这儿,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呼吸被一个无情的节拍勒住。
阿洋靠着门框,双臂交叉,嘴里不断磨着:"这话谁写的?情书?我靠,这人也挺会玩儿的,写了还留给你?"他说话时带着酒气,语句里有轻薄的保护欲。她把信折好,动作慢得像在避开一个陷阱。
她给他打了电话。铃声在黑夜里清清楚楚地跳动,像是回到从前那条无休止的路。接通后,电话那端传来他的声音,极短,像被切成片:"别回来。"没有歉意,也没有解释,像一条命令。电话那边立刻挂断,留下一圈冷得出奇的静。
她站在阳台上,雨停了,空气里还有湿土和汽油的味道。楼下的灯光把对面的窗框割成一块块方形。她把毛衣搭在栏杆上,布料颤动了两下,像是她自己的手在抖动。风把纸箱里散落的一页票根吹起,贴在她脚踝上,像是一只小小的手,抓不住又挠人。
回头时,她看见墙上原本挂着的合影只剩下半边,影子里的两个人被纸撕开一道直线,钉子上留着裸露的白环。钉子的影子在桌灯下拉得很长,像一根针,穿过平静。她伸手,手指触到钉子边缘,凉。那一刻,记忆像被剖开的果实,整齐地露出褐色的心。
阿洋在门口咳了一声,声音里忽然有了紧张:"你还能怎么办?把它们都收拾了,重新贴新的照片,行了。没什么了不起的。"他的话粗鲁,但手伸出来,想要把毛衣从栏杆上拿回,她突然把毛衣揽进怀里,用力到有点疼,像是怕它被别人拿走。她闭上眼,把信塞进毛衣口袋里,那里连同温度和字迹一起,像个小小的炸药,随时会爆。
她听见自己对着门外说:"教我如何不想他。"声音很轻,连自己都听得模糊。阿洋没有回答,楼下的电梯门关上,像一扇从前的门被彻底敲上。她把纸条揣紧,肩膀猛地挺直,像一个要出门的人,但脚下一片空白。窗外的夜里,钉子的影子又长了一点,穿透了灯光,刺进她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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