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树下的阴影被风切成碎片。阳光像细砂，落在沁桃手心那张叠得发软的纸上。纸角的折痕和指缝里藏着同样的温度——她的指节发白，像是在按住一段要溢出的声音。

石凳凉得快。她把信又折了一遍，动作小心得像贴瓷器。叶子掉在信上，叶脉压成两个浅浅的印子。周围说话的声音都远了，只有脚步声靠近，把时间的缝隙拨开。

“小沁，干啥呢？又写情书？”李大勇一屁股坐下，背包的拉链还没拉好，他笑得像刚赢了赌。“别紧张，没准儿是给我签名的那种。”话里带着惯常的粗犷，话外却有条看不见的针。

沁桃咬了咬唇，声音被风撕成两截：“不是……不是给你。”她把信更用力地捏了一下，纸的边缘卷进掌心，褶皱里像有几点她不愿承认的汗。

他的出现没有预热。顾寒站在校门口那株老桃树影里，影子瘦长，像被拉长的句子。他的外套搭在肩上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，指尖还有几处墨渍。走路时鞋子轻碰地面的声音像是准时的呼吸。

他没有笑。顾寒的声音平静得像把事情说清楚：“你在等谁？”

沁桃的心跳像被人用筷子夹住，漏出短促的一点，“等……等你。”

顾寒眯了下眼，但没有接近。阳光从他的肩后绕过，把他脸上的线条刻得更硬一些。他伸手，指尖几乎触及那张纸，然后又缩回。他的声音像是经过计算：“你还有信。”

“我——我想说的都写在这儿了。”她把纸递过去，手颤了。字迹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，可在递出去的瞬间，它的分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。

他接过纸，折叠打开；字迹在他眼里走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有人在他心上掏东西。他抬头，看着她，眼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怜惜，只有一种让人冻住的清晰。“你为什么要写给我？”

她想把那些埋在胸口的理由全说出来。母亲那晚没来得及打完的电话，宿舍楼下的一盏坏路灯，还有那天她被困在图书馆，怕自己会把承诺当成枷锁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从里面挤出来：“因为我怕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，顾寒把纸折好，动作快而决绝。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水池边，池水像一面脆弱的镜子反射着桃花的粉。他站在那儿，像是在考虑，又像是早就想好了。手指把纸抛了下去。

纸在空中翻了一个弧度，仿佛还能跌回去的样子，然后湿了。水面立刻吞没了笔迹，墨迹扩散，像被水咬成了小片。沁桃愣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李大勇脱口而出一句骂街的话，声音里有点慌乱。

顾寒没有看她。他把手插回口袋，肩膀微微耷拉，好像用力过猛。“别说了。”他的声音低，听得见硬壳下的脆弱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水面，越过那张一点点散开的纸，落在树影里，像是在找一个离开的理由。“我不想要纸做见证。”

水面开始将墨迹一点点吞噬，字慢慢变成了水的纹路。沁桃的手还伸着，像是想把它抓回来，却什么也抓不到。她的声音像被抽空了：“为什么？你可以听我说——”

顾寒转身的那一瞬，唇角没有笑，只是沉得像一扇关上的门。“我知道你会说，知道你会解释，知道你会给我一万个理由。可有些话，说了就会变成承诺。承诺重得像块石头，我不想再承担。”

他走得很快，影子先一步消失在树影里。留下的，是被风吹动的纸屑一样的桃瓣，和水面上慢慢消散的墨圈。沁桃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是余温，心口却空出一个回音。池水里，那几笔字像被刀割过，扩散成一个她一时看不清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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