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细针，有节奏地落在竹帘上，敲出几乎可以听到的心跳。油灯把屋里的茶几拉长成两个影子，中间是阿梅的手，指节白得像被水浸过的书页。她把一块绿色的头巾摊在膝上，布角还带着河泥的灰。布面纹路熟悉且陌生，像是记忆里被揉皱过的脸。

门外的脚步先是轻，后又粗。老吴踏进门，雨点把他肩上的水珠化成小洞，洞口里能看见他眼底的暗色。他不说话，只是把一个纸包放到茶几上，手背抹了一下额上的水，像是在抹去一桩难以摆脱的账。

"这是那孩子的？"阿梅的声音很小，像要隔着布料说话。她指尖抚过绿头巾的边缘，动作谨慎，像在摸一段还会痛的伤口。老吴的嘴角动了下，是个不愿意笑的弧度，他吸一口气，粗声道："有人发现的，河边。咱们去看看吧。"

阿梅没有立刻起身。她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两下，窗外是被雨刷洗得透明的院子，石板上积着水，水面映着零碎的屋顶和一团朝北的月亮。她把头巾对折，折痕就像年轮。突然，她在布里摸到一粒小小的东西——一颗扣子，黄白色，边缘磨得光亮，缝线孔里还残留着褪色的线头。

那颗扣子像是被按进胸口的针。阿梅的呼吸短了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把扣子取出来，放在掌心。老吴的声音变得更低："这是……"他想说什么，却被门外的风插进来，带来冷的味道。屋里的灯光轻晃。阿梅看着那颗扣子，慢慢把它举到灯下，细看。

扣子上有一道细缝，像被小剪子刻过。阿梅记得那件小外套的扣子，记得孩子在雪地里用这件外套堆过雪人，记得她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好时，手指疼得连瞳孔都麻木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声音，像是一条断了线的风筝，静静地悬在那里。

老吴突然爆出一口粗喘，他的手背敲在桌面上，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，仿佛砸碎了一个玻璃泡。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雨线扯过天边。阿梅抬头，看向老吴，那目光不再像温柔的沉静，而像一把冷锯，慢慢磨在他的脸上。她开口，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切割："是谁把它放回来的？"

老吴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，像是在清算账本。他的声音像河滩上的石子，粗糙而短："小芳。她说在河里找东西，看到有布，就捞了。说是给阿梅的——她还记得阿梅，常去后坡给她送些菜。"小芳的名字像一根钉子，把屋里多年的尘封敲出来细碎的响。

阿梅的手突然用力，把扣子握成一团，关节的白压出深色的线。灯光映在她的指缝里，像是要把那颗扣子吞进影子里。她站起来，身子微弯，像一株承重的树坚定又脆弱。她走到门边，推门的动作慢得像是在做告别。门缝里，雨落的声音更刺耳。

在门外的湿泥地上，绿头巾被摊开，边缘缝着一条细线，线头落在水里。阿梅蹲下，手伸进冷泥，指尖触到布的一刻，那里有一撮发丝——不是她的颜色，细而黄软，沾着河的腥和古老的甜。她抬头看向老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裁断过后的冷静："咱们得去河底看看。"她说这话时，声音像砧板上的刀，干净而不可逆。

雨还在下，越下越细，像要把所有声音洗去。阿梅将绿头巾重新折好，扣子塞回掌心像一颗必要的证据。她站起，背影在门框里拉长，像被一片阴影吞没。老吴看着她的背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折子，那里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，但他没有拿出来。门合上时，两个影子在门缝中并未交错，像两条从不同河流来的水，静静地并行，却不再有交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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