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里风很低,带着草腥和马汗。夕阳把栏杆拉长成黑色的指节。祢衡站在门槛上,手心还残留着马鞍上的绷带味,袖口有新干的泥。有人从屋里探出头,声音像磨刀:“回来了?”
声音来自田头的老牛倌,叫阿奎。阿奎的脸上有一道从耳到鼻的深刻皱纹,眼里总带着没被磨掉的笑。他吐了口痰,指着门外的尘路,“你又到城里去折腾什么?别忘了,天黑了要赶牛圈。”话简单,带着可以压人的宽厚。
祢衡没有回头。夜色把他背影压薄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拈着袖角,像抓着什么要连根拔起。声音很干,像磨过的铁片:“我去读了书,也写了字,有人说,我该有名分。有人说我配不上这地方。”他把“配不上”这三个字拉得长,像是在校准自己的疼。
屋檐下,坐着一个穿布袍的书生,名字叫顾泽。他抬手拂了下眼镜框,语速缓慢,语调里有磨砂:“名分是社会的符号,祢衡。你不能只凭一时情绪否定制度——当然,也不能被制度否定了作为人的价值。”他说完,手指敲了敲大腿,像敲打一段还没敲定的论证。
阿奎翻了个白眼,笑声粗糙:“别跟老牛谈学问了,顾老师。名分能喝酒吗?能给孩子穿新裤子吗?祢衡,我认识你小时候,抱着小牛崽睡,叫你爹‘丫头’,你知道那是怎么过来的!”他把话推过去,像把刀放在桌上。
祢衡瞪了阿奎一眼,那眼神里有孩子时的锋利,也有成年后的疲惫。他把一张纸从怀里抽出来,纸边已经皱得发亮。上面是信。字很熟悉,笔锋稳重。顾泽看了,声音突然停住了。
信里没有漂亮的话。只有一句:‘你从来都没配过。’纸上的“没”像被按重了几遍。阿奎的笑声嘎然而止,风也像被这三个字撞了一下,停在门槛外。祢衡把信揉成一团,指节发白。
顷刻间,像是被打开的旧柜子,屋里飘出那些被尘封的细碎:儿童时期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,母亲夜里缝补破布的针脚,学徒时被师父用木梳抽过手背的印记。顾泽低声,“这话说得伤人。”阿奎退了一步,不再说话,他的拳头在腰间慢慢松开。
祢衡把揉成的信摔在桌上,纸张弹起一声,像石头落入水面。他忽然笑,笑声没有温度:“配不配,是谁定的?你们坐在那里,数着我的过去,把将来也算进去。可是谁又敢跟我说——你只配牧牛放马?”他的目光掠向远处,那里牛铃摇了两下,轻得像个问题。屋子里的空气被他攥紧,又放开。最后,他弯身去撑起门环,脚步稳而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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