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光断断续续，像有人用手指在呼吸。金属地板传来微弱的共鸣，脚步每落下一声，便把这座半眠的空间站震出一圈尘土。叶行停在第三号舱门前，手指在门边的冰冷触感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算账。门口的铭牌已经褪色，只有几个划痕还亮着深色的锋芒。

老程又是抽了一口长长的烟，烟圈在头顶打了个不耐烦的环。风吹不动这里的烟，只有紧促的空气循环器在低声叫嚣。老程的声音粗到像铁丝摩擦——“不会是老报表哪儿掉了吧？这地儿连鼠标都能吞了。”

小夏把手里的平板举得更高，光线把她的眼角拉成两把尺子。她说话像在念文献，一句句数字堆成墙：“传感器显示舱内有生物质残留，热签名很模糊，但存在时间戳——三小时前。位置：右侧货舱，近舱壁。”

叶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放在门把上，指节发白。门把是冷的，但那冷被他掌心吸成了温。门开的一瞬，空气像被削薄了，里面更暗，几束警示灯像老人的眼睛，瞪着却不眨。嗡——电路的低语服帖地跑过每一根电缆。

货舱里散落着孩子的玩具：一辆锈迹的微型飞船、一串分色的塑料珠子。与这些无辜物件相衬的，是壁上的吸附带——孩子的拖鞋，被磁带牢牢贴在金属上，鞋面上有几道划痕，像被什么东西匆匆抓过。叶行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却不是因为冷。

他弯腰，伸手捏起那只小鞋。鞋内塞着一张皱得像旧地图的纸条。纸条卷边的灰尘在指缝间掉落，像下了一个小小的黄沙暴。叶行没有马上展开。他把纸条贴在掌心，用拇指的温度把那摊墨迹抚平。

小夏的声音缩短了，她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试图把数据吸回来再整理：“父名、——叶行？资料里有一条老家庭记录，孩子名字：小星。这个——”她的话像断线的仪表，失了节拍。

叶行的拇指翻开纸条，字迹歪斜，笔迹像匆忙的羽毛。那句话很短，像一片掉在桌上的玻璃：“爸，不要来找我了。我喜欢黑暗。”文字下面还有一小圈不规则的手印，像是用力按下的泥点。

空气突然挤得更重。老程的烟落了半天才窜回去，他的喉咙里有声音，低而粗：“那是孩子写的？不可能。这地儿——”他停住，手里烟头的光像破碎的星。

叶行把鞋塞进自己的夹克口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把一个问题丢进密封的箱子。没有哭声，没有喊叫。只有舱外那片星空在窗上摇曳，远处一颗小小的光点忽地一瞬间黯淡，像有人用手抹去它。

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和自己谈判。寂静里，他的声音出来了，平静而不容置喙：“给我五分钟，关掉外面灯。”

老程愣了，手一抖，烟掉在地板上，滚成一条短短的黑烟。小夏的眼里有光，像被电击过的玻璃。叶行转身时，背影在警示灯的红里被拉长，像一把要断的弓弦。

他走到窗前，外面是条裂成黑洞的天幕。近处的星群被吞噬过的边缘映出锯齿状的暗影，像是深海里刚露出的齿轮。叶行把掌心里那张纸再次按紧，纸上的墨渗出一圈黑，像潮水回头咬住沙岸。

叶行的手贴着冰冷的玻璃，指缝能摸到外面的微弱振动。没有声音。只有那颗刚才消失的星，像个没了心跳的膛室，留下一片空白。他的声音很低很薄，却把站里所有人的骨头都撞成了响：“它们不该有颜色。我得把颜色找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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