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后台的铁皮屋檐一段一段滴下，敲在塑料椅子上，敲在散落的道具箱上，也敲在白色化妆镜的边框上，声响生出一种机械般的耐心。林澜靠着镜子，手里攥着一只已经被揉得起毛的手帕，指节泛白。灯光在她掌心投出细小的影子，像藏在裂缝里的碎片。

镜里映出她的脸，比舞台上近得多，可以看见她左眼角的那条细线，是昨夜被耳环刮出的痕，发干了，像睡着的星。她抿了抿唇，用指腹把那条线按平，动作像在生理上试图压下某种疼痛，眼神却越过自己的倒影，落到门缝下的雨光上。

“来晚了。”门被推开，声音粗糙像没打磨的木头。阿帆把湿透的外套甩在椅背上，围巾上还挂着小颗的雨珠。他说话没有绕弯，像投石。每个字都带着湿度和泥土。

林澜不看他，“我有换装时间。”

阿帆在地上踢开一只高跟鞋，鞋跟在地上画出一道弧，像刀子，“你替她换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眼睛凑得很近，像是在衡量利害。声音突然低了两度，“别让人等久了，台上那群人没耐心。”

林澜吸了口气，声音像把线绷直，“替谁？”

阿帆耸肩，嘴角有一点笑意，像没洗干净的铁丝，“你知道的，双生的事儿。邢筱出问题了。”

“出了什么问题？”林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指尖按在镜框的冷金属上，像是借着冰凉稳住自己。

阿帆站在门口，雨还在他背后作响，“摔了。喝了点东西。碎了些东西。”他说这话像在交账，不想多说。林澜的右手立刻收回，像被电了一下。

“她身上……带着我的发簪。”林澜声音低到几乎垂直落下，语速慢而有重量。

阿帆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转到桌子旁，拣起一张摊开的照片，递过去。照片略皱，边缘被雨水打湿。林澜看见镜头里的是她们两个，站在同一把旧秋千前，年轻，笑得干净。邢筱抱着一只小小的布娃娃，林澜的手搭在她肩上。她记忆里没有这张照片，记忆像玻璃被磨砂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？”林澜问。

阿帆耸耸肩，“谁知道。有人放在化妆间门口，谁发现谁方。”他瞥了一眼镜台，摇头，“化妆师说看到她在哭，也不想惹麻烦，就让她睡着了。”

哭。这个词像一把冷的针，扎进她的胸口。林澜伸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一角，湿冷。指甲里有泥，像是刚从某处掏出什么被埋了很久的东西。

她回头看向化妆镜，镜里的自己比照片里成熟了许多。她抬眼，镜中的人也抬眼。两双眼睛对上，距离近到可以看见彼此呼吸带起镜面的雾珠。林澜的呼吸滞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发梢，那里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，镂空出卷曲的蔓藤。

她记得这支簪。记得第一回把它插进邢筱的发里，记得那天她们躲在屋檐下笑到浑身颤抖，记得她许诺不会离开。记得。记得——

记忆在这一刻像纸被折了又揉，边角卷曲。镜子外，阿帆的脚步软了，他像想开口，又合上了嘴。

门外有人急匆匆地说话，舞台上掌声开始预热，那声音穿过墙体，像远处的雷。林澜把照片塞回阿帆手里，动作很小，但像是放下了一具遗体。

“带她去看医生，我去换衣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冷水灌下去，声音里却自带刀刃。阿帆点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她打断。

“不要让邢筱说任何话。”她的眼神转为冰冷。那不是怜悯，是计算，从指甲缝里溢出来。阿帆听明白了，点得更用力，手背摩挲出一道白线。

他走的时候，门缝里留下一条薄光。林澜一个人站在镜前，屋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，像被拉开的纸。她走向桌子，取下那支银簪，指尖压着簪身，触觉回荡着金属的凉。

她把簪子别在自己鬓角，动作稳当。镜子里的她微动，嘴角没有动。然后，她自顾自地把照片贴在镜子下的角落，像把一枚小小的石头放进河流里，静静等它沉下去。

在镜子的左下角，有个人用粗笔写了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。林澜靠近，眯起眼看清楚：不是你。字很新，墨还未干。她的胸口猛地一沉，像有人在那儿割了一刀，却没有血流出来，只有一种冷意直往心底走。

她伸手，指尖几乎贴到那几个字，停在空气里。镜里，她的眼睛平静得像死水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轻轻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一条裂缝——“那就让他们来找答案。”

门外又起了一阵掌声。这次更响，像有人掀开了一个帷幕。林澜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脊背挺得更直。她转身时，镜子里那张脸没有随她转动，像留下了一张倒影在原地，和她错过了时间。她迈出步子，鞋跟点地，声响清晰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镜子里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个空位。纸条的墨迹在灯下慢慢发黑，像血在纸上蔓开。她背影的影子被拉得更长，直直穿过门缝，跌进了走廊尽头的暗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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