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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的灯是那种旧病房里会留着的冷白光,亮得像抹在玻璃上的酒精。我在椅子上坐正,按着自己的腿,感觉裤子布料像一张薄纸。空气里有咖啡和洗手液混合的味道,呼出来的是潮湿的。老吴在桌边,把一个木盒子推到我面前,指节有灰,像老旧地毯的边缘。
“闭上眼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地下铁过站的余震,慢。话语里没有怜惜,也没有催促。每个字都精确落在桌面上。旁边的助理,邵,把杯子放下,手指敲了两下杯沿,节奏快,像在翻页。
我按着太阳穴,想把那些失眠的夜拉回来再扯开看一眼。老吴的手伸进盒子,摸索出一只小鞋,布面褪色,鞋带末端结得死死的。那鞋放在桌上,光把绒毛的纤维一根根照出来。我的手开始抖,却不是常见的那种,像有东西在我胸口叩门。
“你小时候?”邵话快,像城市电梯里的人,填不满停顿。老吴不看他,只看着我,目光像老镜片抛出的焦点。慢。很慢。他说:“你记得那晚吗?”
我想否认。话到嘴边变成沙。喉咙里有干纸的声音。记忆像一个翻了页的旧账本,模糊的照片掉在地板上,边缘湿了。我记得水声。不是河的,厨房的水龙头,滴答。记得小鞋摆在门口,记得光从窗外斜进,记得我听到敲门,然后没有去开。
老吴把鞋端起来,鞋的底侧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盐渍,也像被风干的光。他的手指拂过鞋带,动作像在算账。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安抚。他说:“有些记忆不是遗忘,而是被藏在你并不常走的路上。”
我的肩膀收缩了一下,像想把自己缩进脊椎。舌头触到上牙,味道里都是铁。邵在旁边吸了一口气,像是想插话,又退了回去。老吴把鞋放回盒子,但盒子没有盖上,里面还有一张皱皱的纸条,纸条边缘被水泡过的样子。
他用手指指着纸条上模糊的字。我看不清;眼睛却不自觉往字上靠。字像是一声低沉的命令被折叠过:“别让他醒来。”空气瞬间冷了。它不是比喻。那句话像冰针扎进胸口的肉。我张不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。
“为什么这是我的?”我终于说,声音薄到像被抽走了线的布娃娃。老吴的脸没有变化,但他把纸条推到我面前,近到能闻到纸上的霉味。他回答得平静而不可逆:“因为你曾经答应过。或者,他们替你答应了。”
时间像断了的钟表,短句掉落。我的手指抓住椅子扶手,指甲在皮革上留出两个亮的痕。脑里一阵空白,然后一段声音回来,像回声破碎:小鞋,海边,水面上跳动的灯光。我站起来,腿像被电流摸过,软得要人扶。
邵站起,把灯压暗一点,光在墙上摇晃。老吴没有劝阻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他说最后一句话,慢得像锤子敲下去:“有些忘记,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,像回信一样寄回。”
我伸手去拿那只鞋,鞋的布触到我的掌心,凉。里面有一撮头发,浅浅的,像孩子睡过被子的褶皱。指尖传来的冷,像是从过去借来的。门口的钟断了一拍,像心脏缺了一次跳。然后我听见自己在嗓子里发出一个声音,不像呼喊,更像一把钥匙在锁芯里旋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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