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里静得像被封住的信。雨沿着玻璃慢慢滴下，留下细长的轨迹，每一条都像是在重写昨夜的记忆。她的手指沿着一株浅粉的玫瑰边缘滑过，指腹沾了点泥，动作小心，像是在摸一个还会惊醒的睡者。

门被推开时没有预兆，只有靴底压碎落叶的声音。阿川站在门口，肩上的雨水挽成两条暗线，动作粗糙却没有一丝慌乱。他的目光先在玻璃上搜了一圈，再落到她手里的花上，停了三秒才开口。

“还在种。”他语气短促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不加评判。

她没有抬头，只把剪刀又靠近了一点，把一片已经发黑的叶子剪掉。剪刀的金属声在温室里很尖。她的声音低得像被草覆盖，“它们会死的，阿川。和人一样。”

他的笑里没有笑意，像糙刀割开的伤口。他走得不快，脚步稳稳地把雨带进来一圈泥土味。他伸手从外套内口袋摸出一个小东西，手一抖，东西在掌心里滚了几下，露出一只微小的布鞋，边缘磨破，缝线处还留点土灰。

她的动作停了。空气突然变得稠密。窗外雨声在耳边变成了远处的心跳。布鞋被他放在工作台上，布料上的颜色被岁月冲淡，但里襟上那一行小字，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睛——是她当年用针勾的小字，偏斜却熟悉无比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，像条生硬的花茎。

阿川的嘴角像划了一道旧痕，笑不出来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粗短，“不是你的想象。是实物。你当年缝的那个名字还在。”他说着，把鞋翻了个面，露出鞋底下缝着的一片干花瓣，黑色得像被藏起来的秘密。

她伸出手。指尖碰到布面，触感软而僵，一种熟悉的温度在指尖炸裂。她记得那晚的泥水，记得她把布鞋藏在衣袋里，记得那句话——不要让他冷着。她记得得清楚得像是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
“你在哪儿找到的？”她的声音再也不是低的，而是刀刃般锋利，像冬日里被冻住的河流突然开裂。

阿川没有马上答。他把帽子摘下，抹了把脸，眼尾的皱纹被雨水刻出更深的线条。再开口的时候，话像慢放的录音，“在旧货摊。一个老头儿拿出来卖，说是河边捡的。”他顿了顿，把一张褪色的照片从口袋里推到她面前，照片角落湿了，像是被泪水揉过。

照片上是一个睡着的男孩，嘴里还含着一只小小的拳头。背景是熟悉得让人作呕的——淡黄色的窗帘，窗台上压着被压扁的玫瑰干瓣。照片背后有字，笔迹是歪斜又匆忙的，四个字——“给你，留着。”

她的胸口猛地一痛，像被人从里面掏了一把冰。世界里除了呼吸的冷就剩下那张照片和那只布鞋。阿川的手有些发抖，他猛地把手按在桌面上，指关节发白，“我以为你要知道。”

她抬头，雨点在玻璃上跳成一首杂乱的曲子。温室里的花朵都垂着头，像是听见了不该听的名字。她的视线定在照片上那个孩子的鼻梁——有一处浅浅的刀疤。记忆从那一处裂开，像玻璃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他叫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已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。

阿川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手伸回口袋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牌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。灯光在金属上划出一条冷亮。那名字，是她从来没想过会再次看到的三个字。

窗外的雨似乎停了。温室里只剩下布鞋和照片，以及一个被缝着名字的真相。她的手指在金属牌上颤抖，像是在摸一个刚从墓里挖出的标记。她抬头看向阿川，眼神里不是质问，而是一种被撕开的静默。

阿川把话压到最低，“他在城南的那家寄养所。”他说完，像扔下一颗石子，声音沉入温室的土里，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她的呼吸攒在胸口，像要撑裂的温室。她想要跑。想要抓住什么，想要把那些年翻回去。她的手却死死抓着工作台边缘，指节变得麻木。桌上的布鞋正朝她的指尖倾斜，像是一个决定，慢吞吞地落下。

最后的灯光把那只小鞋的轮廓拉长，布线的断口像是未完的句子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有了清晰的光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释然，而是一种突兀的确定。
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她说，声音冷得沉。阿川点头，没有多说。门被关上时，雨又开始打在玻璃上，声音里藏着脚步远去的节奏。布鞋孤零零地躺在台面上，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投票，静静等着被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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