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褪色的布，晚风把水纹抚平又撕开。码头上只剩下几盏黄灯，灯下的水汽糊了人影。她把围巾裹得更紧，手指在毛线里攥着一枚小纸包，纸包冷得像刀。脚步沉在潮湿的木板上，声音被河吞没。

等在那儿的是江川。他靠着栏杆，双手插兜，衣领高得盖住下巴，像一堵短墙。看到她，嘴角微动，但没有说是你迟到了——他只把手里那只旧麻布袋推了过来，动作像丢下一件垃圾。

她接过，指尖碰到布料的粗糙，随手拽了拉绳。包里有一条白色小手套，松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，边线上还有未拆的缝线。她的指甲划进线头，带起细小的毛屑。风刻薄地穿过手套，拖走一片白屑。

江川说话短而平：“你要就拿去，不要就扔了。”声音里没有请求，也没有指责，像一块石头上的裂缝，谁都能看见却不能推平。

她把手套摊在掌心，里面还有一条黄褐的医院腕带。字迹不圆不直，像是用丢失耐心的手写的：予白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，呼吸清晰到隔着夜还能听见。她盯着那几个字，像盯着一条预先写好的告别。

江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没笑，没恨，有的是一种被算尽的平静。他说：“不是你的名字啊。她叫的。”话一出口，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。对面的灯晃了一下，河里漂过一个白色纸船，纸尖被水舔得透明。

她想笑，也想哭。笑是为了掩饰哭的时候声音会突然大，哭是怕声音太小被河吞了。手里的手套挤出一个褶子，她用力抿了抿嘴，鼻梁发紧。记忆像潮水回退，把一张纸片露出来——那是他们曾经在雨中约定的名字，她们笑着说，要是有个孩子，就叫予白。那声音现在听来远得像镜子里另一个人的回声。

江川看着她，语气忽然软了，“你知道吗？她来找过我，一个下午，站在这儿，像你站的样子，只是手里拿着你的签字笔。她说她怀了孩子，想知道你们以前的名字。我没敢说是给你的，怕你听了更难受。”他的手撩了撩头发，动作生硬，像拆信。

她抽出那只手套，把它摔回麻布袋，手掌无力，像丢了一块沉重的石头。风停了一瞬，像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。她的声音低而干，“她叫什么？”

江川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，边角卷得发白。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弯着腰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，婴儿眉眼熟睡，一只小手搁在母亲的领口。背面有一句短短的字：“谢谢你给了她这个名字——予白。”纸张的字迹还带着折痕，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谎言。

她看着照片，手指在边缘轻轻擦过，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灯忽然灭了，码头沉入半暗。她把照片折好，放回袋子，手指无声地合上。然后她把那只白手套——那曾经温柔的名字——塞进江川的掌心。他的手一怔，像是被冰触了一下。她转身，脚步没有回头，只有风顺着她离去的方向，带走了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话：“予白，替我活得干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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