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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把窗外的巷子切成一段段窄窄的金属条。灯管在头顶嗡嗡,投出发白的光。桌上摊开的书页被压着——不是学术书,而是一册手写的咒语,边缘糊着香灰。手指在纸上来回摩挲,指节发白。沈午把呼吸压低,像怕惊动谁似的。
门被推开,一只球鞋先进来,带着湿淋淋的街泥。阿徵眯着眼笑,说话像倒啤酒:“不当回事就别玩火。你要真把家里给招没了,我回去睡沙发。”他的话里有笑,有警戒,还有老兄弟式的懒散。
沈午没有马上回话。他把一小堆干花放在纸上,手指颤了两下,把一根针插进去。夜里温度像被酸蚀,屋子里的空气被那根针的反光割开成数段。他低声念出第一句咒,声音薄而决绝,像在和自己做最后的交易。
咒语念到第三遍,窗外的雨开始有节奏地停。灯光跳了一下,书页上的字像活了——纸上的墨线颤抖,像脉搏。阿徵拉近折叠椅,手肘抵着膝盖,嘴里的声音变得粗糙,“看好了,别当小说看。”他的眉毛一直挑着,像抖动的弦。
房间里突然凉了。不是冬天的凉,是被抽走某样热量的凉。沈午的后颈生出一层细小的汗。他感觉到身后有影子,像有人从那本旧相册里缩出来。影子匀称,动作慢,每一步都把地板上的灰尘压成一道道黑。
“孩子。”声音先是低,像从河床下浮出,再清晰起来。那声音里有熟悉的旧毛巾味,有晚饭后的洗碗声,有被拽进被窝前的叮嘱。沈午整个身体冻结——这个音色,他以为已经被岁月刮掉了。
门板微响,影子转身。她站在房门口,外衣半湿,头发垂着两缕像夜色上的墨线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不反光,像深井里的水。她笑,但笑在嘴角,眼里却没有笑意。沈午的手不由自主摸到脖子上那条旧丝带,那里藏着童年被扯去的疤。
“妈?”沈午的话像被卡在喉咙里的铁片,掉进房间就碎了。那女人迈步,声音从低到细,像翻旧照片:“你还记得枫枫吗?”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午胸口——枫枫,是他死去的妹妹名字,没人提过这名字已经好几年了。他的耳朵冒出热流,记忆像破裂的胶囊,一股一股地涌。
阿徵在一旁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的话像把椅子掀翻:“你说啥?你闹哪样!”但他的话语里先是愣,然后是被压下的恐惧。他往前跨一步,手抖得厉害。那女人看他一眼,口气变得慈爱而冷:“别怕,他还小。”
她伸手,手掌温热,指尖贴在沈午的唇上。没有先导笑容,也没有妖媚的诱惑,只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温度。沈午嗅到一股洗过被单的味道,和枫枫小时候掉牙后塞进被窝里的糖纸味混合在一起。他的眼泪突然冒出来,滑过脸颊,像在给一段秘密的记忆上泼冷水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午的声音终于挤出来,像一条生疏的街道。那女人的眼神里闪过很短的光,像有人在老房子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照片。“我回来了,”她说,慢条斯理,“只是……换了些方法。”话语最后一节,像铁门的合页,声音沉而干净。
屋子里的香灰掉了一地,像是旧日的祭祀重新散架。窗外的雨又开始,落在玻璃上密章如指节,敲出一种无法回避的节拍。沈午在母亲的眼里看到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——熟悉却陌生,像镜子里错位的另一个人。她靠近,呼吸里带着夜色和一股无法名状的甜。门缝里,城市的灯像远处的伤口。
她低头,声音只在沈午耳里:“留下来,好吗?”这一句没有求,也没有命令,像把整间房子的空气吸成一口。沈午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,像一页快要扯下的纸。他看见妈妈掌心里有一条浅浅的血痕,像一枚旧照片的裂缝。外面雷声一瞬撕开夜的皮,房门在那声里轻扣了一下,像有人在把过往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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