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有种油漆未干的味道，昏黄的应急灯把每一层都压得近乎相同。我推开窗，只留一条百叶的缝隙，夜色像被刀割过，落在对面那扇窗的窗帘上。对面女儿家的台灯还亮着，光线在玻璃上流动，像在等候什么。

她坐在桌边，侧影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弯腰，头发被随手挽成一个不规矩的盘子。她点燃了一根烟，指节上有一层灰，烟气在空气里打转，最后粘在她的唇上。她没有看窗外。她总是不看窗外。

电话放在桌上。她用一种口语里带着城市边缘的粗糙把声音咽下去：“行，那就别扯，我知道你想怎么样，别扶着话筒演戏。”语速快，像是习惯把话先拉长再扯短。她说话的时候，会用指甲在杯沿上轻轻敲，敲出的节拍和楼下老式电梯的抖动刚好合拍。

我看得越久，越觉得自己像个工人盯着机器的面板，眼睛记下按钮的位置，手不动。节日里我也会坐在这儿。看清楚她吃面时怎么把勺子斜着放在碗边，怎么把袖口往上拉三厘米，像是在给自己设定一个安全线。看久了，那些小动作比她说话更像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是楼下的王师傅。他的声音一向粗，夹着过了气的煤气味儿：“小李，别整这些了，睡不着吧？有邻居说走廊里有人不合时宜的灯光。”他总是这么说话，一句话里有太多省略，仿佛他要把责任先从自己身上挪开。

我没关灯。手停在窗台上，背后是空调的滴答声。她忽然停住了。烟熄了一半，桌上留下一个灰白的月牙。她像被什么摆渡到岸边，整个身体往窗帘靠了靠，然后——

她推开窗。没有声音只有一个细微的布帘摩挲。她把脸探到外面，光打在她的颧骨上，有点生硬。然后她拿出一个小镜子，是那种老式的折叠镜，打开后反射出午夜福利视频这边的窗户轮廓。她的嘴微动，像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话，镜中却映出的，是我的窗。

她轻笑了，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，只像是在念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实：“我知道有人在看。”她说话的节拍变了，慢下来，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滚完最后两圈再停。那一刻，屋内的空调、楼道的应急灯、我的心跳，都变得听得见。

我的手抖。窗玻璃贴着掌心的温度，像是被印了一枚即将消失的信号。她没有走开。相反，她把镜子举得更高，镜面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脸——我没想到镜子里会有镜子里的我。她把镜子贴在窗沿上，然后把一张小纸条塞到窗框的缝里，动作简短而干净。纸条边缘被折得很精确，像一封简短的通告。

我走过去，指尖在纸条上摩挲。字只有四个字，笔迹急促而毫不客套：我看见了。空气里突然少了烟味，多了一种像是被戳破的期待。楼下的王师傅还在牢骚，电梯继续上下一下，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。窗外的她关上灯，窗帘半遮，镜子还留着一圈光，那光被裁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，正盯着我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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