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尖沿着缝线来回滑动,像在数着什么。灯光偏黄,裁缝铺里满是布屑和衣粉的气味。墙上一排旧衣架,金属的尖端在光里眨眼。老赵抬眼,手里还握着一根断针。
“又有客人了。”老赵的声音干燥,带着北方乡音,句子短,像是扔出一块砖头。顾笙没有回答,他整理了一下领口,声音像折纸一样平稳。
门被推开,程弋站在门槛上,雨水沿着发梢滴落。她的眉眼里有一种用力压住的愤怒,语气像碎石。“顾律师,别以为一套好衣服能把人装好。”
顾笙转头,眉目不动,只是微微倾斜下巴。“程小姐,外面冷,进来吧。您要说什么,坐下说。”他说话像条规矩的河流,缓缓流过来,不急不慢。
她没有坐。脚跟沾了些泥,衣角被雨打湿,斑驳成暗色。“别绕弯儿,你知道那孩子在哪里。”她的句子切成段,像刀口对刀口,直接撞上顾笙的胸膛。
老赵把针戳进布里,声音更低:“别在这儿吵,屋里小孩都睡了。”他说完,抬眼看顾笙,眼神里有一丝探问。
顾笙的手停在领口,动作突然慢下来。他伸到内袋,拇指从布里摩挲出一条小东西。外面雨声像纸张被揉碎,滴答进窗缝。程弋的呼吸开始乱,像被绳子勒住的风。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。不是证件,也不是照片,而是一条金属手环,表面磨得发白,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手环上的字迹,仍然能看出曾经被糊过的蜡笔印——孩子的名字。程弋的指尖震了一下,手臂像是抽动。
“你……这是?”她的声音忽然像孩子,软,几乎要崩裂。
顾笙把手环绕在指尖转了两圈,手指无意识地读着那几个字。他没有眼泪,只有呼吸变短,他说话更慢了,“我带过他去医院。那天……我以为他能安稳睡在候车室一会儿。”话像被撕开的布条,一点点撕出真相。
程弋猛地站直,嘴里冒出一句粗口,像锋利的石子。老赵放下针,眼神像冬天的门,冷得能关上。顾笙低下头,手背压住那枚手环,掌心有汗。外面的一辆车按了两次喇叭,像是提醒着时间还在流动。
“你把他放在哪里?”程弋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沉甸甸地落在房间里。顾笙抬头,平时规矩的脸上有一条他从不让人看见的裂缝。
他扬手一点,像整理衣襟一样平淡,“火车站的二层候车厅,角落里有一张破椅子。我记得他睡得很熟,抱着那张涂了太阳的纸。后来有人叫醒我,人群里有警察,有人把他抱走了。”
程弋的眼睛猛地湿润,像是被风刮破的玻璃。她转身,手抓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老赵沉默良久,最终说了一句,“人穿得再好,一身衣裳挡不住血。”
顾笙没有回嘴。他把手环放回口袋,手指按了按口袋的缝线,像按在胸口的疼。门外突然有人喊名字,急促。顾笙抬头,眼神里有光滑的决绝,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今晚,我会去那儿。”
程弋停住,整张脸像被一把刀磨过。屋里一瞬静得可以听见针断的声音。顾笙转身披上外套,布料与他的背脊摩挲出一声细碎的沙响。他走到门口,转回头,眼里有东西不像恼怒,也不像懊悔,更近于必须承受的事情。
“如果他不在了,”他慢慢说,“那我就告诉你全盘真相。”这句话像最后一块门闩,重重关上。门外的雨又猛了,像有人在用力拍打着世界。他把那条手环塞进口袋深处,指尖带回一阵湿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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