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桃树下的光细碎，像被筛过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，薄了一层粉色的灰。阮圆圆站在门槛，手里攥着一个小木盒，指节微白。风吹动她的发梢，带起衣袖的布囊声。她没有先动。有人先动了。

蒋词靠在院墙上，帽檐压低，肩膀向前挤着，像在缩小身体的体积。他的手有旧细菌一样的油污，指背有一条浅浅的刀疤。见到她，他先是眯眼，眼角的肉微微一抽，话像石子一样短促：“回来很久了？”

阮圆圆把木盒放到石桌上，木盒发出轻轻的碰擦声。她没有回答直接的时间问题。她推了推木盒的盖子，手指动作很平静，像翻书页。盒里有四张褶皱的纸和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照片边缘被湿过的痕迹弄得浅浅发亮。

蒋词盯着照片，好像要把它看穿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终只吐出一个词：“她？”

阮圆圆点了点头。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被拉得很直，很干净：“她叫小词。三岁了。”

风拂过，樱桃树上又掉下一片红白相间的花瓣，正好落在那张照片的角上。照片里是一个笑得只有牙齿露出的孩子，眼睛弯成两条月牙，像是把什么都吞下去了。他的笑里，带着蒋词的眉眼架构。蒋词的脸色沉了。

“你……”他起身，脚步声没有节拍，“你这是在说什么玩笑？”

阮圆圆把盒盖合上，又缓缓合上，再次抬头看他。她的视线没有颤，像是把旧时光按成片，慢慢推给他：“不是玩笑。三年前，你走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看着你的背影，你没有回头。我以为你逃得够远。我替你留下了一个你看不见的理由去停留。”

他的手指用力，指甲把指肉勒成了白线。蒋词说话变得更短更粗：“你当年怎么不说？我要是知道——”他停住，似乎想把某个词接上，最后只丢下一句很硬的话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阮圆圆的笑里没有温度。她把一颗樱桃放到桌上，随后用拇指轻轻捏破，鲜红的汁液顺着果肉溢出，沿着指缝滴到石面上，留下一条像墨的线。她弯腰擦不掉，只用袖子擦了擦手，眼里有光，但光很冷：“我怕，如果告诉你，你会回来，然后把她带走。”

那句话像针。蒋词的肩膀一抖，手里的刀疤红了一下。他走近一步，声音里有裂缝：“所以你把孩子藏起来，当我的罪？”

阮圆圆看他，看得更近。她的瞳孔里有树影移过。她没有答话，只把照片摊在两人中间，用拇指压住一角，像按住一段沉默。她的声音终于变很轻：“她会叫你爸爸。她叫小词。”

蒋词抽出一口气，像人突然堵住鼻腔。风在树上收声，叶子在一起发出干燥的摩擦。他伸手，手指在照片上方停了一瞬，没敢触碰。然后他的手转向那颗滴着汁的樱桃，囫囵捏碎，果皮在指尖噼啪一响，汁染了他的掌心。

他看着自己的掌心，眼底像被盐水洗过。声音变得很低：“我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阮圆圆站起来，花瓣在她脚边被踩碎，像细碎的纸。她把木盒提起，盖子扣得牢牢的。她的背影在夕阳里长长的，像一条没有回头的路：“不需要你知道该怎么办。你做你的事。我做我的事。只是——”她的手指在盒沿轻叩了一下，声音清脆，“别以为一个名字就把过去挽回。”

蒋词听见那句“名字”，像被扔到空地上的石头，回声很久没有散。他伸出手，想抓住她的衣襟，却只碰到空气。阮圆圆的眼里有泪，但泪没有掉下来，是像被压住的一把火。他们都沉默，只有樱桃树继续摇晃。风带来院外孩子的笑声，清亮，和照片里小词的笑一模一样。

蒋词的声音在最后一刻低到不成句：“让我看她一次，好吗？”

阮圆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身，花瓣顺着她的步子散开。她在门槛上停下，回头，眼神平静得可怕：“你知道吗？你若来得早一点，她可能会叫你一声‘爸爸’。你来了，叫错了名字。”

蒋词听到了那句错叫的名字，像被刀割了一下。他的手僵在半空，掌心的樱桃汁还没干。风把最后一瓣花吹到照片上，正好盖住孩子的嘴。空气像被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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