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在走廊尽头堆成一盏恒久的白色。化妆台上的镜子里，热风吹得纸张卷边，香水和定妆喷雾交织成一种黏腻的味道。林箐把拿着的黑色夹子敲了敲木桌，声音小而干净，她的手指还残留着指甲油没有干的晕染。

“林箐，化妆师提醒你先去补睫毛，灯位刚好卡你。”老高用那种习惯性压低的嗓门把指令塞到她耳朵里，像丢下一颗石子，溅起两行涟漪。他说话快，句尾总是压着不让它散。

化妆间里，白慕坐在镜前，侧脸像精心雕刻的瓷器。她笑，笑得温柔又有距离：“来，妹妹，别紧张哦。镜头会喜欢你的。”声音软，像是包好糖的薄纸。林箐接过笑容，感觉像接了一把锋利的梳子。

小李递给她粉饼，手脚麻利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别听她，站稳，脸别抬得太高，摄像头不吃‘演’。”他用了“吃”这个词，像在形容饼干。林箐点头，动作慢。她不想被“吃”，但更不想成为餐桌上的额外盘子。

走到外场，热度瞬间被强光放大。摄影师推动长臂，镜头像海浪，一次次淹上来又退回去。导演的喊话从监控里传来：情绪要高一点，真实一点，哭要从眼角开始，别演鼻子那块。每一句都像在教她如何被伤。

彩排里，沈舟第一次和她并位。与镜头背后不同，他的声音干净，简单：“站左边。”没有修饰，没有热情。林箐站左，离他不远。他的手无意间从背后拂过她的衣角，动作短促，像是在抹去一页灰。

白慕看着他们，笑容里有光也有影。“你们两个人配合一下，记住，是两种不同的情绪。”她又用一种戏谑的温柔说，像在抚摸一只活物，观察它的反应。林箐的肩膀僵了僵，她用指节去抠那枚钮扣，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摩擦。

短暂的休息里，林箐把台本摊开在膝上。手指翻到第一页，那里写着：对照组——柔弱、温顺、易被感动（备用）。字体冷冰冰，像律师送出的判决书。她抬眼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刚好被灯裁成几道缝隙。

她把那句括注折成一个小包，放进口袋，手指能感到纸的棱角。沈舟走过来，停在半步外，目光没有停留在字上。“别把它放在身体里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压在地毯下的钟。“它会在你睡着时把你翻出来。”

林箐想反驳，但话到嘴边又软下来。她知道那些括注的分量，知道它们不只是导演的要求，而是从采编室、从造势帖、从观众投票里一点一点堆出来的——一套预设的情感轨迹，等着她机械地走完。

当摄像灯再次亮起，现场安静得能听见指挥棒与空气相撞。白慕对着镜头微笑，像是给观众投喂糖。沈舟按下耳麦，眼神短暂地碰到林箐，像检查了一处旧伤口的愈合情况，然后转开。

镜头绕过，光圈对上林箐的脸。她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数着缺口。外面有掌声，像远方的雷。她张开嘴，台词像被录音机放慢了速度，声音里有金属的冷，和一层薄薄的呜咽。

彩排结束，导演叫了句：“保存这个镜头，午夜福利视频回炉再练。”老高已站在门口，像一把柄稳稳插入场面。林箐收起台本，手指最后碰到了那句括注的边角。她把纸抽出来，撕下一小片，按进掌心。纸片在她掌心里有折痕，也有答案。

她走向灯光暗处，灯影把她和白慕的影子切成两列。白慕的笑在背后变化，变成一只静静合拢的刀。林箐把那片纸揣进口袋，感觉它像一颗种子，凉凉地沉在身体里。导演的声音从场外传来，平静且不可撤回：“对照组，准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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