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把旧日记页一页页撕下，贴在窗玻璃上。小屋里只亮着一盏偏黄的台灯，桌上那台旧熨斗冒着细碎白气。朴昊坐在椅子边，袖口被油渍染成深褐，手指粗糙，指甲里还夹着铁屑。他把一件白衬衫铺平，指尖的力道一寸一寸地把布纹压平，像是在把时间也熨平。

门被雨敲响两下，门缝里挤进来一股湿冷。朴橙脱下湿外套，雨线还在衣角滴答。她把围巾圈成一个结，动作紧张又精确，像是在掰开一个早就打好的结。

"回来就好，别站那儿发呆，鞋脱了放这儿。"朴昊把衬衫一折，声音短，像把烟踩灭。他的语速并不慢，但每个字都像砍过一刀，落在桌面上留出回声。

朴橙把手伸向桌上的一个薄信封，手指有些湿，指尖有细小的颤。她把封口撕开，里面是一张超声波的照片和一叠医院单据，纸张被雨打湿得有些发软。她没有先说话，只把东西平放在他面前，像把一个火种放在木头上。

朴昊的手停在熨斗上，蒸汽在他手背上散开，给那道厚茧披了一层亮。目光没有离开那张黑白的影像。"谁的？"他把问题压短，像刀口。

朴橙抬眼，眼里有雨水也有倦意。"他的。我告诉过你，他不会负责。"声音里没有恼怒，更多是累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肩膀往前缩了一下，像想把自己塞进一只已经空掉的手套。

水开了，厨房里有一阵短促的咝声。朴昊把手伸进冷水盆，水把掌心的油洗掉，指节发白。他把一只旧运动鞋拿起来，用手掌沿边缘按了按，像要把鞋底的裂缝拼回原位。"留下。"他说，字不长，但像锤子敲进墙里。

朴橙的脸微微一僵，笑里有个听不见的裂缝。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她问，话像是在算账，慢条斯理，像是把最后一笔账掂量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手指摸到抽屉的一角，抽出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那是一张他穿着西装的照片，站在空空的礼堂里，新郎胸前的花已经枯了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，字迹被岁月磨薄：你先走，带好她。我去完，就来。日期，是十年前的夏天。

朴昊把照片放在桌上，眼神很平静，像在看一件别人的旧衣服。朴橙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纸，停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屋里又回到雨声和熨斗细碎的呼吸里。

"我当时以为你会去。"她终于说，声音里有个小结，像是打不开的锁。"你答应过。你说过要先把我带大，才去成家——我记得。可是我以为——"她在那儿停了，像丢了被抓住的线头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暖意。"我不是谁的救命稻草。也不是英雄。你长大的日子，我给了你锅碗瓢盆，给了你夜里的热水，给了你每个月三百块的压岁钱……那时候我就把结婚请帖塞进抽屉，怕自己去不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指尖按在那张请帖的边缘，纸角卷得软了。

朴橙的手握住了那张请帖，纸上的字眼在灯下歪了。她抬头，瞳仁里有一道像刀切过的边。"你等了十年。"话里的惊讶不大，却像一颗子弹。它落进他胸口的时候，连带把他所有平静的理由都震出缝隙。

他抬头看窗外，雨被路灯切成条，像数不清的信号。"我不是等他。"他说，声线收紧，像系上一根绳子。"我是等你，有个地方能把孩子放下，不用怕没人收拾起碎片。"他说到这里，语气忽然很轻，像是对着旧照叹气。

朴橙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东西，像被雨刷掉一层灰。他把那件折好的白衬衫递给她，手指在衣角多停了一秒。她伸手去接，指尖触到他的茧，那一刹那两人都看见了彼此背后的年轮。

门外雨声加重，像有人在屋檐上投下一阵又一阵敲击。朴昊把一张褪色的请帖摊在桌面，指头按着名字，声音低而清楚："我从没把那些年还回去。你说留下就留下。别以为是救赎，别说以后会还我。"他把话咽下，像吞下一把盐。

朴橙的嘴角动了动，有点像要笑，也像要哭。她把手伸进衬衣里，摸索出一件小小的毛衣，袖口处有一个粗糙的缝合，里面绣着一个单字——"爸"。她的手微微发抖，把毛衣铺在桌上，像把一只幼小的东西放在他面前。

朴昊望着那一针一线，眼里突然有光又瞬间暗下。他的声音变得极低，像从很远的地窖里传来："有些债，一辈子都得有人背。你别想一个人把它扔回去。"雨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痕迹，台灯把这句话照得很清楚，像一把钝刀。

窗外的雨停了一瞬，街道像被刮净。朴昊站起来，抓起衣服，走向门口。门把手冰凉，他转身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，却把十年的所作所为都压了过去。然后他把门打开，雨腾地打进来，打在他脸上，拍成一片冷硬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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