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，像人吸气时喉咙里的那一顿。一层又一层的瓷砖被踩出熟悉的凉意。老姚的手指在门环上敲了三声，不多也不少，像是习惯里的节拍。他站着，背靠着门框，眼睛盯着门缝下那一条暗线，像在等一个名字回声。

门开了。林岚把钥匙还在手里，站在门外不语。她的声音出来时是干干的，有书页翻动的边缘感：“老姚，怎么又来？”

老姚蹭进来，鞋跟在地上发出一声铁钉般的短响。他不看室内陈设，先闻了闻空气——锅里没盖，水汽里有点白菜的酸味，还有旧烟味粘在墙角。他的口气又粗又急：“水表又坏了？房租我告诉过你，月底前——”

林岚把门轻轻合上，动作像合上书本。她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多，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摞着几本笔记本，边缘被翻写得弯了。她说话慢而平：“我知道。今天来是修暖气的，顺便——”

“顺便什么？”老姚把手插腰，肩膀绷着。声音像打磨过的铁片，刮得生硬。

林岚看了他一眼，不回嘴，只把目光落在地边。那儿，一只小布鞋半掩在被褥下，像被遗忘的词。老姚的脚尖踢了踢，灰尘轻轻扬起。

短句。老姚蹲下。鞋子比他想的还小，深蓝色，鞋头被磨出一圈白。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，边角被压出一条条褶子。他用大拇指扒开，纸上的字很稚嫩，像用力过度的铅笔划出的刀：“爸爸不要走。”

老姚的手指突然僵住了，像被冰水烫了一下。房间里的声音收紧，仿佛空气被抻成了弦。林岚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她听着，像在听一段录音，冷静且精确：“那是给他的。”

“谁的？”老姚的声带里搅入了沙子。他把那张纸拿近眼前，低光下，铅笔压得透过一层，背面有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一个名字——小名，老姚听见心脏里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。那是他儿子的绰号。日期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
屋子里突然少了热气。老姚的手掌开始出汗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把那张纸揉碎。林岚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窗框上划出一道细响，她的声音像远处的钟：“你忘了吗？那天你把门没锁。”

一句话像刀片刻在胸口。老姚记得那晚的风，记得门没关时楼道里鞋子的回声。记得他在楼下找了整整一夜。他记得邻居敲门时那双急促的手臂。但他从来没在自己的门缝下发现过一只小布鞋。

林岚把手伸进被褥下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盒子被指甲划出一道长痕。她打开，里面放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，第一张被翻开，正面是一个孩子的笑，眼睛里有别人家的光。老姚站起来，照片落在他掌心时，背面字迹像刀子一样刺进他脑里：你的名字。那是他嘴里早已不能念的名字。

他背靠着墙，背后的壁纸发黄，像年轮堆起的记忆。他听见心口里某节突兀跳动，像是楼道里的灯灭了一下又亮起。老姚的嘴唇干，想说话却只吐出一个词：“为什么？”

林岚没有看他，只把照片又收进盒子里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手指抚过盒盖，动作缓慢得可怕：“他在找回家的路。说了会在有灯的地方等。”她抬头，眼睛里有某种安静的决绝：“所以我不能搬走。”

老姚的呼吸碎了。他突然想起床头那盏小台灯熄灭前的黄光，想起儿子喜欢在灯光下用力画圈圈。他想抓住什么，又像抓住空气。林岚转身，走到门口，手指指向门外的楼梯：“有人在等。你去看看吧，或者不去也行。”

老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掏，屏幕亮起——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该再认识的名字。那一刻，楼道的灯啪地一声灭了，留下一片黑。墙上传来的钟声被拉长，像是有人在黑里呼吸。

他站着。门外的台阶上，有另一只小布鞋，湿了边，像刚被人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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