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上的灯条发出冷白色的振动,像条不肯停的呼吸。林暮抬手,指尖在镜子上滑过那圈干结的粉底,指缝里带出一丝灰。隔壁的放音机在放着试音带,节拍被反复推送,像鼓槌在他胸口敲。背后有人开门,脚步重得像扔石头。
“别扯。”老张把帽檐往下压,声音里带着街口的砂砾,“给我按两分钟,准时上。一点创意都别来。”他说话像扔砖块,一句就砸在桌上。
林暮没有回答。他低头,在衬衣口袋摸出一张旧照片,纸角磨得发白:一把小号,镜头对着一个背影。阳光里那人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围巾印,像是常年勒在皮肤上的习惯。手在微微发抖,他把照片对着镜子光照,像在确认这东西确实存在过。
经纪人秦薇用手机点开日程表,语速稳得像讲解一段数字,“直播间有后台监控,总数据预估不低。林暮,你理解的'真诚'要放在节奏里,这不是抒情课。”她说话每个字都镶着边,整齐而遥远。
他把照片塞回去,指尖碰到另外一样东西——一小片纸胶布,已经发黄。膝盖动了一下,露出贴着的字。那是一笔孩子的字:爸爸别走。墨迹被汗水拓散,像被揉碎的影子。
“你又看什么傻东西。”老张在镜子里戳了戳他肩膀,手背厚茧,像用力喊话,“镜头前你是商品,别做情绪的溢价。”
林暮听见话,但没说话。他摸了摸那几个字,像摸到一根针。针进肉里,凉。呼吸开始变重,像被人按住胸口。外面开始有脚步,节目的提示音靠近,像心跳压到耳边。
舞台门缝里透出光,热,一股人工夏天的气息把门口的尘粒弄得闪。导演在对讲机里急促,“三十秒,三十秒!”声音里有粗暴的精确。林暮把手伸进胸口,指甲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肉,血珠在灯光下亮成小小的星。
“你要上去就上去。”秦薇的声音低了,里面有她第一次没有修饰的崩裂,“午夜福利视频能承受你的好戏,承受不了你的自闭。”
他把照片和那片纸胶布一并塞进掌心。掌心里温度低。想起父亲在台下没有鼓掌的那一次,想起他送林暮的小号时说过的话:把你的声音放大,不是为了让别人听见,是让你自己不再听见怀疑。那句话此刻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走廊的灯光换成了红色,像是血和广告一起亮起。林暮站到门口,手指在门把上维持着支点,整个身体似乎在犹豫是否继续。摄像机的红灯在门口点亮,那一圈红像瞳孔里燃起的一把小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镜中自己的样子:粉底在边沿裂开,眼里有未泯的孩子;那片黄色的胶布在衣襟上,字还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摊在手心,像把一枚硬币投出去。
老张在门外喊了最后一句:“走,不然浪费资源!”
林暮把门推开,热浪冲进来,掌声和手机屏幕的蓝光像潮一起扑来。他站在门框里,光把那段字照得清晰:爸爸别走。声音还没有出,却已足够刺痛每一个气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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