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绿野里掠过，带来湿润的草腥和远处河面的碎光。千鹤站在老屋前，手里拎着一只生锈的铁盒，指节白得像没睡好的人。屋檐的瓦片缺了一角，像一张敞开的嘴，吞着后院的影子。

院子里只有几株杂草和一棵弯腰的垂柳。柳枝在风里有节奏地敲着窗棂，像是在数年龄。千鹤听见自己的鞋跟踩碎枯叶的声音，她压低呼吸，像怕惊动什么正在沉睡的名字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后门那儿飘出来。是隔壁的老周，嘴里还含着去年烟草的味道。话短而粗，他站直了，却像在撑着一根棍子。

千鹤把铁盒推到桌上，动作不快不慢。“我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薄，像被风吹短了的线。老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这张脸还是旧图。

“那个孩子呢？”老周先问，话里有直截了当的锋利。千鹤低头，把手指放在铁盒盖沿上，感受磨损的纹理。“死了。”她说，字轻得像落叶。屋里静了，只有墙角一只钟的秒针拖着疲惫。

老周干笑一声，走到窗前，抬手擦了擦视线。“当年谁也没想到。”他说。话尾像是咬着灰尘。千鹤没有回话，只是打开铁盒。里面是几封折旧的信，边角发黄，一只折好的绿色纸鹤，颜色像残留的春天。

她抽出第一封信，指尖贴着字迹，字迹稚嫩却用力。信里没有修饰，像一个孩子用力按下的铅笔：‘千鹤，我要去远方，等我。’她的唇角动了下，像想抓住什么没抓住。第二封信更短，第三封在边上压着一片干桐花，花脉里有细碎的褐色。

千鹤的手微微颤抖，拆开最后一封。信纸里有停滞的时间，墨迹在折痕处略显重叠。她读着，读到最后一行时，停了。那行字的末尾有一抹深色，不像墨，像血干了又被抹过。

房间的空气忽然冷了。老周的呼吸短促，像干稻草被掐断。千鹤没有立刻惊叫，只是把信靠在胸口，指尖试图擦拭那道深色，触感干涩像老皮。她拭去的时候，有一小缕纸纤维被带起，露出下面挤压出的三字：别走。

这三个字像沉在湖底的石子，一下撞击了她的两肋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，有什么被压碎的声响。老周的眼里闪过东西，像被火烧过的尘土，既温暖又疼。千鹤把信摊开更大，纸面上的褐色边缘像被火烤过的叶，掉下的碎屑像时间。

外面柳枝又敲了几下窗棂。千鹤抬头，风把柳絮吹进屋来，落在那只绿色纸鹤上。她的指甲陷进纸里，纸屑粘在指尖，像残留的语言。她站起来，步子慢，脚底像踩在旧事上。

“他写给你的名字。”老周哑着嗓子补了一句，话里有轻微颤抖，“最后……他写了你的名字。”千鹤闭上眼，像是不想看见那名字被时间反复缝缝补补。她低声念了出来，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捞上来：“千鹤。”

门外，河面上传来一点点水声，像有人在岸边翻动旧账。千鹤再次翻看信封的背面，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写得匆忙：若你不来，愿我的名字在你口里消失。下面，硬生生被划掉一段，划痕里残留着生锈的红。

千鹤的眼里有一股热，像盐在溶。她把信重新折好，手压得很紧，指关节发白。老周移步到门口，回头望她一眼，笑容里没有安慰，只有一柄岁月的刀在晃动。

她把铁盒又盖上，听见盖子与铁相碰的声音，那是一记清冷的回响。千鹤提起盒子，走向院子里垂柳下的泥地，脚印一串一串，带出新旧的边界。柳影把她拖长，像一条等待被解开的影子链。

她停在一处，蹲下，把铁盒埋进松软的土里，手指把土压实，像把一个名字按回地下。最后一锹土落下，击在铁盒的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千鹤抬头，风再次袭来，压在她的耳骨里，仿佛有人在低声说：别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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