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铁皮屋檐一节一节落下，敲出不规则的鼓点。车间的灯坏了三天，角落里只有台手电，光束像一只疲惫的眼。梅把头埋进旧收音机里，手指抠着一张又一张泛黄的信纸，指甲缝里都是机油味和煤灰。

“小梅？”门外的脚步声沉稳，带着鞋底摩擦水泥的粗糙。老张的声音像磨刀，直接。门把还没完全开，手电光就先探进来，扫过堆满零件的桌面，停在梅背后的收音机上。

她愣了一下，声音收住，像被绷紧的弦。“我在。”手电照来，老张的脸被拉长，额头上的汗珠在光下闪着小小的亮。他瞟了信纸一眼，嘴角挤出一声半笑半怪的声音：“你还留着这种东西？谁会写这种信给你啊，破事儿。”

梅的手贴在纸上，纸上有褶皱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的生活。她没立刻解释，反而把信推得更远一点。雨声像幕布，隔开了要说和不说的距离。

老张抽了把旧椅子坐下，椅子咯吱一声，像在为今晚的沉默搭台。他嗓门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旧事。“你妈走那年，我在外头看见她上了辆出租车，车牌记得。”他把话说得慢，像在掰扯一块硬面包，“不跟你爸去。你知道吗？”

那句话像一枚小石头投进静水，涟漪扩散。梅的胸口被轻轻敲了一下，呼吸跟着乱了节拍。她没有立刻哭，也没有立刻笑，只是手攥紧信纸，纸边磨出白色的毛边。

“你别乱说。”她声音薄而干，像玻璃裂了的边缘。可老张的眼睛里有个更早的夜，和梅记忆里不同的冷。“我当年走过那条路。你妈那天没带包，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退票。照片上是个男人，眼神不像你爸。你从小摸着的那只小兔子，背后有个字——不是你爸的名字。”

这一句把人推到黑里。梅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指尖的纸屑掉在地上，像是落了羽毛。她猛地伸手抓回那张照片，老张也伸。两只手在光下交错，指节碰到了彼此的冷。

梅把照片摊开来。照片里是她小时候，胳膊搭在一个男人膝盖上，男人笑得慵懒，肩上有油漆点。他的手掌大而粗，指甲里有旧茧。背面皱折处，有一行小字：“给梅，等我回去。”字迹不熟悉，也不属于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名字。

“那是谁？”她的声音掉进了写真纸的缝里，像试探。老张吐出一颗烟蒂，烟灰在地上化开小黑点，声音干而直接：“姓程，一个外地的活儿工。你妈走的时候，他带着你妈去过火车站，一直说要带你去外头看看海。后来他就走了，没留下来。”

梅看着那行字，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住。时间变稠，雨点像被放慢。她想起母亲房间衣橱里那本旧相册里一页被撕掉的照片，突然有了位置。记忆里那些未被读出的空白，开始有了声音。

老张的声音又回到屋檐下的雨里，像是不情愿的证词：“当年我也没敢说，你爸那么爱面子，怕你伤心。可你妈临走前叫我把这收务一样的东西锁好。她说，不是时候。现在不是合适的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吐出一句话，像丢下一枚硬币，“现在，合适了？”

那句话刺进来了，细而干净。梅的手指滑开信纸，里面夹着一张车票，一张旧收据和一封没寄出的信，信的最后一句话写得歪歪扭扭：“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相信谁，就去找那张退票，它会告诉你你属于哪里。”眼睛滑到那张退票上的城市名，墨迹已经被雨水晕开了——上面写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城市，也许，是她要去的地方。

更多有关被爸爸工友发现笔趣阁txt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