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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在檐牙上,像有人在里面数着意思不明的账。院子里只够点两盏油灯,光在湿泥上抹成两条懒腰。柳景站在堂前,袖口卷到手肘,有泥的味道也有汗的盐味,呼吸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父亲的影子在屏风上拉成刀口,屏风后的脚步清楚而慢,像是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“把他带来。”父亲的声音低,像砚台里浸着墨。话音落下,老阎跨步而出,脚步重得像铁斧。老阎说话短,一字一句像是把人往槽里推:“这不是家事。赶紧的。”他把柳景的衣襟一拽,手指粗糙,像是要把什么揉碎在掌心。
顾晗推了推眼镜,声音和前两人不在一个板眼,像弦上的长音:“家主,事情并非如此简单。柳景自幼有异,若是处理不当,恐难以自安——”他的话绕着圈,句尾常常还带着没落下的重音。
柳景听着他们,手指在袖沿里摸到一枚小东西,凉。那是他从母亲的枕底偷出来的东西,细小,像鱼鳞的光。手指用力,光在掌心里碎成一列。雨和油灯把这个动作放慢,直到每一点光都成了案头的证据。
“异。”父亲放下屏风的一角,声音里没有温度,像砧板上割过的肉。“异便不该在午夜福利视频堂上立脚。”他抬手,一枚玉佩像命令一样被扔到柳景面前。玉佩清冷,边缘被磨得生硬,正中刻着一家人的字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。”父亲的话像刀。他的手指乌青,像是常年握着冷铁。柳景看着那玉佩,喉头有种东西想往上涌。他没有要去解释,声音却出来了,低而清:“我记不得母亲的脸,只记得她在夜里给我吹头发的手很温。”话说完,像是把一枚旧铜钱抛进水里,沉下,连圈纹也没。
老阎笑,说话更粗了:“温?哈,你懂什么叫温?孩子都得知道该站哪儿。别像池里的鱼儿,游着游着就该被人收网。”他伸手,像是想把柳景推远。
柳景的眼皮动了两下,像小船轻颠。他突然弯腰,把手伸向怀里,动作利落,像是早就练过在半夜里掏东西的手。他掏出的是一片干燥的绷带,上面斑驳着血。那血不是新的,像茶泡过又晾干的颜色,但在灯下,血里混着一丝金色。顾晗的眉头抖了一下,老阎的脸上则是一层更厚的阴影。
“你把她的东西藏着做什么?”父亲的声音里终于有了锋。柳景没有回答。他把绷带摊在桌上,手指按得发白,像在给什么做注脚。屋里的空气像被刀割开,所有人的呼吸都听得见。柳景说:“她在给我包伤口的时候,笑着叫我'小金鳞'。她说这是个讨喜的名字。”声音里有盐,但更多是安静的承受。
老阎笑得快要断了,笑声里带着血色的味道:“名字?名字能喂饱肚子吗?告诉你,一个名字不过是个标签。标签脏了就撕了,没什么好留恋的。”他伸手,像要拿起那枚玉佩,拂去上面的灰尘,像是拂掉柳景身上的所有来历。
柳景并不后缩。他慢慢把手掌朝上摊开,指间缝里的那片小鳞在灯光里猛然亮了一下,像石头里忽然冒出的火星。屋内静得出奇,只有雨还在数着那些不合时宜的钱币。顾晗吸了口气,想说话,却被人用肘顶住了胸口。
“你们看清楚。”柳景的声音没有颤。他把掌心贴在桌面,像是在做最后的说明。指甲边渗出一道红丝,红跟金交叠在一起,像两张不该重叠的纸。老阎的手停了,父亲的脸色扭成一团,像被水煮开的布。
“这东西说明了什么?”顾晗终于挤出一句,话里有学者的好奇也有人的恐惧。柳景抬头,眼里有沉下去的沉静:“说明我不属于你们说的那个世界。说明,池里的物,也会有脚,会想走出水来。”他收回掌心,指尖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,像被刻过的记号。
父亲哼了一声,像是要把整个夜色压住。他站起来,灯光掠过他脸上的褶皱,像刀。屋里的人都发现一点:他不再是那个有温度的父亲,只剩下一个位置要有人来坐。柳景转身,雨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了帘子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没有回头,但门后的声响像是有人拧断了什么。门合上了,像一页书的末尾,留下一枚湿润的鳞片躺在台面,反着光,像在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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