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外的树尖滴进来,打在窗台上,像重复念着同一句话。顾浅坐在浴室的镜前,手指反复按着下唇,那里有个温热的鼓包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条,她的呼吸像被谁按了节拍,一次次被压扁又弹起。
她把头倾向水盆,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薄如纸。手指蹭过唇珠——那处曾经穿过的孔位,今天却像个小囊。指尖触到一块硬而冷的东西,微微晃动。她眯起眼,腮边有笑声想爬出来,却被疼意按住,变成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抽动。
敲门声从外头传来,粗糙的口音裹带着关切:“小顾,灯还亮呢,怎么不开门?”顾浅打开门,门缝里钻进一股湿热的雨气。阿花用她那只经年不洗、指甲总是留着土的手戳了戳她的下巴,眯着眼看那鼓起的处所:“哎呦,怪吓人的。别乱捣,赶紧去医院,别让它破了。”
阿花说话像扔石子,直而不绕。顾浅想起儿时被缝过的一针一线,想住嘴,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着小鼓。她没有说出名字,只把钥匙递给阿花,戴上外套,雨水顺着领口渗进来,带着巷子里烧菜的油香味和远处车灯的黄晕。
医院里白灯像刀,走廊尽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。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话不多,指着光线好的椅子让她坐下,手里的手套被翻得整齐。检查时他皱了皱眉,声音换成了低而平的节奏:“你这可能是嵌入性异物,长期摩擦造成纤维包裹。需要切开取出,局麻可以。”
局部麻醉注射的瞬间有点像被扯住的线,她的视线越过天花板的通风口,看见灰尘在光管下跳舞。男朋友周旻在外面来回踱步,话少得像破碎的木板:“会疼吗?会很严重吗?”他用手背擦着额前被雨打湿的头发,声音里有急促的碎片。
手术室里只有局部的声响:器械的碰撞,医生平稳的呼吸,外面雨落在金属屋檐上。刀口很小,疼痛被压在一层薄膜下。顾浅的眼皮跳了一下,指尖握紧手帕,指关节白了又回红。
当那个被包裹了多年的小物体被挑出,世界像被人抽走一口气。它是一个微小的金属珠子,外表凹凸不平,里侧却装着一团极小的纸片。纸片像虫卵一样折叠,边缘被时间染了色,医生眯着眼,动作忽然慢了半拍,像是看见了不该在这里的东西。
周旻几步上前,声音里绷着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他手指伸过去,唰的一下,纸片被打开。上面只有三个字,字迹细小,像是用很锋利的针划出来的:“别回头。”顾浅的耳朵里忽然空了,雨声像被挖去了一整个频段。
阿花的手在门框上打了个尖锐的停顿,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。医生的呼吸又低又长,不像平常的解释,像是把一把刀放到了桌上。周旻的脸色一瞬间跌成一块石头,他的嘴唇颤了两下,却只挤出一句话,“谁会写这个?”
顾浅把纸片贴近唇边,字迹的墨色在她的唇上映成一条冷线。她的视线穿过所有人的轮廓,看见窗外雨幕里有个影子正往巷子深处走去,步伐极其缓慢。纸片滑落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落在地板上的声音,像是敲在心口。
她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要赶路的决绝。周旻想说什么,她摇了摇头,声音干得像楼道里的灰:“别回头?”她的嘴角收紧,像是把什么东西咬碎,像是在说一个命令,也像在接收一个遗嘱。门外的雨,像是回应,越下越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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