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旧的招牌往下滑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门口的水洼映着红灯牌，像一张错位的脸。茶馆里灯光偏黄，蒸汽在天花板横出一道模糊的弧。唐若雪坐在靠窗的老木凳上，手指按着茶杯边缘，动作像是在数数，杯沿留下四道细微的指纹。

叶凡进门时衣角还在滴水，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色的脚印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把外套甩在椅背，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。"你还在。"三个字没有修饰。

唐若雪抬了眼，目光是冷的、干净的。她的声音带着收敛的节奏，像老师在课堂上纠正错题："我总在。也许不总。今天在，就够了。"她没有起身，手里的勺子又转了一圈，茶叶在杯里缓慢沉降。

沉默开始像潮水往里涌。叶凡坐下，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"你离开那年，为什么一声不吭？"他问。话短，像扔去的石头，溅的水花小而硬。

唐若雪合上眼，呼出一口气，像把时间压扁一层。她将手伸进怀里，慢慢掏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。纸上有几笔幼稚的线条：一座歪歪的房子，三个人形，一个比另两个矮很多，头顶画了两道小辫子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凡凡。

叶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像被电到。他盯着那字，像盯着一个曾经会说话的人。"这是……"他的声音开始碎。"你给他取的名字里有我的字。"他补了一句，短促到几乎是责怪。

唐若雪把纸平放在桌上，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擦到了生肉："他第一句话是你的名字。不是叫'妈'，也不是叫别的。第一个音节是'叶'，接着是那个被你带走的'凡'。"她没有看他，目光在窗外的雨幕里停了一会儿。

雨忽然大了，打在窗上的节奏变快。叶凡把指甲抵在掌心，像是想把某个东西按回原处。"你……孩子呢？"这次他问得更慢，像在摸索是否该触碰什么禁忌。

唐若雪抬头，那一刻她的脸透明了，像被灯光从里边照着。她伸手，从茶杯旁边拿起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在灯下褪了色，鞋底有被泥土踩过的褶皱。她把鞋推到他面前，指尖擦过那一处微微发硬的缝线。"他走了，三岁零两个月。那天他醒来，先叫了你的名字，像念一首咒。然后又睡了过去，再也醒不过来了。"她说完，像把这句话放进了杯底。

叶凡的眼里先是惊，然后是慌。他伸手去抓那只布鞋，动作迟疑到显得笨重。布鞋被放在掌心，温度像是从别人的记忆里借来的。"要是我回得早一点——"他开始，话被短促的呜咽截断。

唐若雪轻笑，笑声没有笑意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"你回不回，早晚都解决不了时间的问题。你以为回来了就能把一切补齐？孩子不是账单，补不齐也不欠你。"她说这些话时，舌尖抖了一下，像是被刀刮过。

叶凡眼里的颜色塌陷了。他把鞋扣在手心里，指关节发白。屋里的钟走了两秒，又停在了某个瞬间。门外雨声渐远，像是退场的背景音。唐若雪站起身，衣襟上还残着几滴未干的雨水，她收回目光，声音收成一刀割的平静："我不是要你回来当个父亲。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你欠他一句道歉，欠午夜福利视频一个理由。"她把那只布鞋往桌上一推，鞋尖指向他，像把一个判决递过去。

叶凡看着鞋，看着她，然后他试图说些什么，喉头粘着一股无以名状的东西，话从嘴里掉回去了。唐若雪的脚步没有回头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半秒，肩膀一抖，像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字都塞进了那抖动里。"再见了，叶凡。"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拉长，像一笔突然抽离的线条。

门合上时，桌上那只布鞋还放在原处，鞋面的一角有一针绣的字：凡。叶凡伸出手，指尖刚触到那针脚，心里像被一根很细的绳子拽住，往下沉，掉进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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