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玻璃上细密地敲，像有人在耐心地算着什么。诊室里的灯是冷白色的，天花板上有一处小裂缝，光透过去像针。林医生把手里的录音笔放到桌上，指节敲了三下，然后把视线收回到坐在对面的男人身上。

男人名叫赵峰，四十来岁，外套的袖口磨破了，手背有老茧。他把帽檐压得低，声音像磨刀一样粗：“就行吧？就凑个热闹……”话没说完，眼神又躲回窗外，窗外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翻滚。

林医生不接茬。语气平，像分配任务：“拿左手，放松。听我的节奏。呼——吸——，放下思想，不要去抓住它。”他说完最后一句，手指轻碰桌边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把节拍钉进空气。

小丁站在门边，手里捏着一杯冷咖啡，嘴唇发白，声音总在快掉出来：“要不要先开音乐……放松那种？”他的话像小石子，敲在玻璃上，回音被雨吞掉。

赵峰翻了个白眼，嘶哑笑：“什么音乐？就你那破歌。”他懒散地把脚搭在另一腿上，手指不断绕动一根破旧的钥匙链。指尖动作很小，但每次都是不同的节奏：急促、停顿、细碎。

林医生看了看那串钥匙，眉间皱了下。然后他开始低声说话，声音很薄，但有重量：“你的眼皮很重。很重。像冬天的被子，盖在眼睛上——放手。”他的句子拉长，像在抽丝。在那长句里，诊室的空气似乎被拉长，呼吸也被牵着走。

赵峰的肩膀松了。那个动作像一把阀门被打开，他的呼吸慢下来，声音像隔着布：“记不清了。就觉得——黑。”

林医生放慢语速，一点点推进：“去那片黑，不要害怕。告诉我，黑里有什么声音？”

赵峰的手忽然停住，指尖的那串钥匙滑到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，声音小得像被吞咽了。房间里短暂安静。雨打在窗框上成了一条细线。

他轻轻吐出一个词，像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：“孩子在哭。”

林医生的胸口震了一下，但脸上不起波澜。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，指关节变白：“听清楚，是谁在叫？”

“一个名字。”赵峰像是在数牙齿，“她叫——”停顿，像刀在磨，“——小曼。”

小丁的手指抽动，咖啡抖出一滴。那滴咖啡在杯缘滑下来，落在桌布上，留下一个深黑的圆圈。空气里有一股被震裂的脆响。

林医生眼底闪过一丝不应有的颜色。他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，像在搜寻节奏。声音出乎他自己平常的节制：“小曼，在哪里？”

赵峰的眼神变得空洞，像湖面被石子打过：“门后。布帘下面。她的手……还在你的领口里。”话像冰块落进了水，声音一下子冷了，滴答作响。

林医生的手指突然僵住。他的下巴微微颤动，但没有说话。灯光从裂缝里斜进来，照在他领口上的缝隙处，一条似乎没人注意的小线头被放大了。

赵峰继续说，语气变得平静，像在叙述一段天气预报：“她叫，叫你的名字。你没答话。外面下雨。你关了门。钥匙……你还留着。”

空气像被按住的鼓，开始颤。小丁忽然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吸气，像被谁扯了一下：“那——那不是你们医院的案子吗？那件……十年前的？”
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。房间里的气压换了一层。林医生的视线越过桌面，落在窗外那片被雨冲刷得模糊的影子上。他的眼里有东西沉下来，然后又被拉上去。他抬头，声音像刀刃：“谁告诉你那是案子？”

赵峰的嘴角抽动，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表情：“没人。只是——我记得名字。还有一把钥匙。我想起了你的领口。你也在那天，林医生。”

那句话像最后一片玻璃被打破，碎片在房间里旋转。林医生的肩膀垮了一半。他的手终于动了，伸向桌上那台录音笔，按下停止。录音的红灯熄了，留下一片沉重的黑。

外面的雨像是知道了什么，一下子粗了。窗框上的渗水声变成了倒计时。门把手在门内转动了一下，像是被风拨动，接着又停住。林医生看向门口，眼神里没有医生的冷静，也没有病人的慌乱，只有一个人面对自己名字的空洞。

门外，有人轻轻敲了三下。声音不大，却在每个人耳朵里留下了回声。林医生站得笔直，手掌抬起，像是在挡着过去，也像是在迎接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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