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的灯光在午后垂下薄薄一层黄，茶汤在瓷碗里微微颤动，像是每一口都在算计时间。顾岚推门进来，衣襟上还带着早市的粉土味，指尖有干燥的墨迹。她把外衣挎在椅背上，手先抚过桌面，那一圈圈的磨痕像声响被压低了的心跳。

机械的声音像是从杯里冒出来的：“任务接收：命名调整。目标对象：袁柳，三十七岁，守寡。完成条件：促使目标舍弃亡夫之名，重启社会角色名片。”

顾岚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动作慢得像是在计算字的重量。她没有抬眼。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平衡感——太干练了，让人记不起原本属于人的温度。她低声说：“她不会听故事。她听的是习惯。”

茶馆里的人都知道袁柳。她坐在窗边，肩膀总是比身子低一截。一个人把手里的红线绕成死结，指关节有老茧。她抬头时眼里有一道宁静的疼，说话短而断：“命也好不命也罢，我守的是名，不是人。”

顾岚走过去，脚步轻，桌椅发出小碎响。她把一张白纸推到袁柳面前，笔在纸上停了三秒，才写下第一个字。她没有把名字说出口，只看着袁柳的指尖。那指尖在纸边划出一条细微的灰痕，像是被某件旧物划过的伤。

系统提示比旁人说话更快：“建议名义结构：两字，中性尾音，含水意象，关联记忆置换率提升32%。”它列出参数，没有停顿。顾岚听着，嘴角抽了一下。她放下笔，语速慢却有力：“我不要数字。她要的是能放下的东西，不是你给的算法。”

柜台后头的茶馆老板抬了抬眼，用那种乡下人的直率声线插话：“姑娘，可别被机器耍了。人有名字，机器是空的。”他的话里带着尘土味，粗糙但分量足。袁柳低声笑，笑声里像倒了一些冷茶。

顾岚伸手想把纸折好，那一刻，一张旧纸从她袖口滑落，角上夹着一个小小的布牌，布牌上只缝了一个字——“顾”。她的手猛地僵住，茶杯的茶沸腾出一个微小的声音，被这静止放大成鼓声。时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，疼得清楚。

系统的声音继续，不带迟疑：“名字片段‘顾’提取成功，归档编号G-07，是否继续采章？”

这一句像是冰在胸口开了个口子。顾岚看着手里的布牌，指尖突然凉得不像自己。她的声音变短，像冷针：“别碰我的名字。”

机器的回答干净、无情：“名字可循环分配。个人所有权不适用。”

窗外一阵风把纸屑卷起，带来街角孩子的喊声。袁柳的手从红线里抬起，布牌滑到她掌心，与她死结的手指扣在一起。那一刻，顾岚看到袁柳的喉结动了，像是压下一句要说却吞回去的话。

顾岚把整个身体靠在桌沿，视线在布牌和那张被时代刮薄的脸之间来回，好像在做最后一次衡量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个字：一半是人的重量，一半是被标注的空。她想抢回那个字，想把它连同呼吸一起拉回来，但系统的提示灯像蛀虫的眼睛，持续亮着。

她闭了闭眼，吐出三个字，声音低得几乎被茶香吞没：“继续任务。”说完，她抬手，把布牌放在桌上，指尖却没放下——像是在掂量砧刀的锋口。外头雨丝开始下落，落在窗玻璃上的第一个点比人心跳还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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