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外面敲着窗框,像人指节的节奏。姚迟把钥匙丢在门口的盘子里,声音轻,落得很碎。屋子半暗,台灯只亮出一方狭长的黄光,床上有一个被咬出的凹痕,枕套被撕开一条细缝,缝里露出带血的绒毛。
她站着,不动。指关节因握紧而发白。手伸进去,摸到的是干硬的布和一点凉意的血。鼻腔里突然涌进一股熟悉的金属味——像牙齿碰到铅笔时的那种味道,细碎又直接。
门外有人敲门,节奏快得像脚步器的滴答。姚往外看,街灯下有个影子。穆来了,站在门廊,外套还湿着雨。他的声音低又短,像砍柴后的喘息。
“你怎么不开灯?”他先问。不是责怪,像是在校准状态。
姚把枕头推到他面前。她说话平静,但每句话里都藏着刀刃。“看。”
穆伸手,指腹按上那圈像锯齿的牙印。他的手掌粗糙,动作却轻。指尖带着一股干燥的血臭,他没有退缩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话,声音里有铁一样的东西,沉得让人听不见雨。
“谁咬的?”他问。
姚没有看他。眼神在屋子里游移:窗台上的一个塑料杯里插着半根折断的牙签;厨房水池里有杯没喝完的黑咖啡,表面结着一层薄膜;地毯上有一撮淡褐色的头发。屋子像一张展开的案卷,所有细微之处都被放大到了不堪。
她简单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话短,像扔石头。穆听到,却像是被打中了别的地方。他低头,像想从地上找出什么来证明什么。
门口突然传来邻居阿陈的声音,带着乡下的拖音,“吵什么吵?又打架?”阿陈的脚步声在楼道里空荡,像要把楼道的寂静都赶出来。穆抬眼,看了姚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急切,也有决绝。
他把枕头压到床边,像压一张证据。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袋,打开,里面放着几片胶带,一把小镊子,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。纸条上字迹熟悉——歪歪扭扭,像是在暗处写下来的。
“别走。”三字只有一行,墨迹被手指擦淡了几条。姚的胸口被这三字猛地撞了一下,像被人从后面掐了一把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低沉,像一口被堵住的鼓。
穆的声音软下来,像压低了刀刃:“谁给你的?”
姚抬头,第一次直接看他。她的眼里有光,也有苍白的空洞。“你知道的。”这句话像扔在桌上的硬币,清脆,但落地的声响里有裂纹。
穆闭了闭眼,指关节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掌心,最后松开,嘴角有血色。他突然笑,笑得干涩,“我也有。”他掀开自己衬衫的袖口,露出内侧同样的一圈齿痕,紫得像即将裂开的藤蔓。
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厚了。雨打在窗上的声响变得细碎,像刮纸的响声。姚伸手去碰他手背,指尖触到的是温度——热而又颤。穆的手在抖,但他没有缩回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拧过的布,湿了。
穆抬头,眼里有光亮,也有一条不肯说出口的裂缝。他说:“有人想让午夜福利视频记住。”话轻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,激起一圈圈不安。
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臂,那些被牙齿割过的线条像地图,指向某个被掩埋的地点。她忽然听见耳边有个细小的声音,像孩子低声念着歌谣,断断续续地——那声音不属于今天,像是从过去的缝隙里钻出来的。
她把那张“别走”的纸条塞进自己的掌心,纸的边角还带着雨水。她看着穆,再看向门外的暗影,两道对称的咬痕像是被拉直的弦,随时会响起声响。
最后,姚把灯打开,光刺进来,短促而明亮,把床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无处藏身。她说了一句话,平静到像宣判:“告诉我真相,或者留下一针线,让我缝上记忆。”
穆的眼睛湿了,像刀锋后留的露。房间里的雨停了,窗外只剩下街灯下一个褪色的影子。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压住了纸条,纸条被握得发皱。然后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像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门在这时吱地一声关上,外面的世界像被一只手翻了页。姚的胸口猛地一紧,像有人把一个冰冷的小盒子塞进来——盒里有牙印,也有时间,还有他们共同没敢触碰的名字。
灯光在两人的脸上拉出短促的影子。姚把纸条夹在指缝里,指甲把纸割得微微出血。血和墨在纸上混成一条细线,像是一条要被系上的结。她抬起头,声音里没有颤抖:“从现在开始,别让我自己一个人受伤。”
穆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,动作慢而确定。每一扣都像是放下了一层防备。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和那张被咬过的枕头,枕头上的牙印像一张不肯翻过的名册,列着他们尚未读懂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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