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缝里挤出来,声音细而冷,像针尖上的雨。柳枝在上面低垂,一搓一搓地刷在水面,带起淡淡的泥香。林浅站在泉边,手里还拎着半开的纸箱,纸箱里是旧衣裳和一个褪色的绣花布包。她把布包放到脚边,蹲下,手指触到水,凉得清晰——像一把刀。
“别站那儿看着,水浅着呢。”老李从田埂上过来,鞋跟裹着黄土,声音带着河里捞鱼人的粗哑。他弯腰,用手压住一块青苔,示意林浅别把力气用错了。话很短,像扫帚一掠过地面。
林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手伸进泉里,指尖先碰到凉,随后是石子的棱,最后是一个硬物的圆。她闭眼,像是怕声音把记忆吵醒。手在水下摸索,动作小心,像摸一个陌生人的脸。
“长这么大了,第一次回?”老李问,语气里有探查,也有打发。他吐出一口气,像把多余的话都压回去。林浅只是点点头,眼眶里没有泪,但鼻子动了动,像有东西想上来。
水里有光的跳动。林浅触到的是金属,凉透了并带着锈的味道,她用指甲刮了刮,露出一个小小的银盒。盒盖生了细纹,像年轮。她把它捧上来,水珠在手背滚动,留下几条透明的路。
老李凑过去,嘴里念着儿歌的碎片,像是给气氛加了个薄薄的防滑垫。“这泉,能把东西留住。小时候谁家孩子丢了小镜子,都能在这儿见着。”他把目光压在林浅手里的盒子上,声音里忽然有了重量。
林浅把盒子放在膝上,手一抖,盒盖开了。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角被水泡得皱皱的,还有一缕被压得板板的头发。照片里是两个人:一个年轻的女人侧着脸笑,眼角有褶子;另一边是一个男孩,天真的笑,眼睛亮。那笑容,林浅看了一眼,眼神一滞,像被人用力按住。
“这是谁的?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从井底掏上来的。老李笑了一下,笑里有泥巴味:“你妈妈的。这些年没少在这水边转。人走了,东西还在。”
林浅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灯下急写的。她的手指划过墨迹,墨迹下有一行小字:‘放回去,别让他知道。’手心一下冷了。她记忆里有太多空白,那是母亲没说完的字眼。
风里柳叶抽了一下,带来一声很细的响。林浅忽然想到小时候有人在床边低声说话,声音里有急促,有哭;她想到了门缝下透出的灯光,想到了夜里的水声。胸口像被手抓住,痛,几乎喘不过来。
老李挪步,声音冷了,像石头撞在另一块石头上:“那年你妈常来这泉,天不太亮就去了。你爸不在,这话你也听过。”他说完,像是怕再多说一句,自己也会被淹没。林浅抬头,眼里有一圈水光,但她不让它掉落。
她重新把照片放回盒子,指尖触到那缕头发,像是碰到过去的一小段脉搏。林浅把盒子握在掌心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她把手伸回泉里——这一次不是去抓什么,而是想把什么放回。
她把手里的东西松开,银盒在水面翻了个小圈,沉下去的动作慢得像呼吸被拉长。水吞了它,吞得平静。老李的声音在背后僵住,像被某根弦绷得紧:“别。”
林浅没有回头。她站起身,肩胛骨上每一根骨节都清楚。泉水把最后一圈涟漪送出去,像一根箭离弦。风停了,世界里只剩下水在石缝里低语。林浅的嘴唇动了,很轻,像是对着那被吞掉的东西说了句再见——或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谁。
地上的纸箱没动,柳影在上面摇晃。老李缓缓挪近,声音像磨刀:“你要找的,不一定都在这。”林浅转过头,眼里有个词裂成了两半。她看着老李,眼神里既有要问的问题,也有要封住的门。沉默像一口井,吞住了两个人的呼吸。
然后,林浅把手里的纸包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纸,只有一行字,字像被泪水擦过:回来。她的掌心合起纸片的时候,纸的边儿进了一道血色,就像被谁用力划过的记忆。柳影抖动。远处,有人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从田埂另一头弹过来,清晰得像子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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