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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不干不净,橱窗玻璃上还有零散的水珠,店里的灯像被揉皱的纸,投出斑驳的光。林栩把背心的湿发往后拢了两下,手指在不锈钢案板边缘摸到了那罐贴着旧标签的奶油桶。标签上只写了三个字:劣质奶油。字迹被油渍侵蚀,像是从别处撕下又贴上来的。
他把盖子撬开。奶油表面平静,颜色像是病人的脸。空气里先是糖的甜泡,跟着卷进来一阵医用酒精的刺鼻,像医院里刚做完手术的病房。林栩伸出舌尖,轻触一小点在指间。甜,瞬间跟着一种金属的余味滑过喉咙。他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,指尖带着淡黄色的光。
“怎么还在用那罐?”小梅从后厨探出头来,声音细而快,像被针扎过。她的眼睛边缘泛着血丝,像昨夜没睡好。“那是上次退下来的,明明过期了。”
老板何叔走过来,脚步把地板的热气踩成小波纹。他的口音里有南方的硬音,话总是短促,“便宜,能顶活儿。你们别多嘴。”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案板,动作像擦去一件不想留的事。
林栩没有马上回话。他把那盖边上粘着的奶油用拇指刮了一圈,像在刮某种记号。手指上粘了东西,他把手背抹到围裙的口袋上,动作不自然。雨后的凉把下颚的汗吹干,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“我想看看发票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把问题缝合的耐心,“采购单,或者给供货商的短信。”
何叔哼了一声,“发票?你来当会计啊?别把生意想得太漂亮。”他说完把锅铲一丢,铲子和案板撞了个响,声音短而利,像一块玻璃被敲裂。
小梅蹲到低处,眼睛在那罐奶油里转了一圈,忽然指尖碰到什么纸片。她一下子抽回来,手心里攥着一张沾着油渍的小纸条,字是孩子写的,歪歪扭扭:
“不要告诉妈妈,我每天都吃这里的奶油。它甜。”
空气在那一句话里停住了。雨声像是突然被拧小了,只有屋顶的滴答在走。林栩感觉胸口某处被轻轻按了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划过。他看着小梅,看到她的眼里有东西快要漏出来——不是泪,是一阵无法说出口的害怕。
“哪个孩子?”林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,也变得很低。不是责备,更像是在封住一个裂口。
何叔的脸先是硬了一瞬,随后又松开,像把人先拉紧再放下,“哪来孩子?谁写的童话?”他笑着,笑声里有太多干裂的音节,“你们别多想,工作,别让顾客看见午夜福利视频翻东西。”
林栩的手伸向那罐奶油,他想把纸片放回去,可手停在半空,指尖触到奶油边缘的一点透明薄膜。那薄膜弹了一下,粘在他的指甲里,像是一种证据。他没有擦掉,而是把手拇指按进奶油里,指纹在白色里沉下去,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点。
小梅的嘴抖了两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,像抓住救命稻草,“有个孩子常来点一块草莓挞,吃一口就笑。店门口那条蓝色小裙子,他妈妈每天都按时间推门……可是后面那几天,他们没来了。”她的句子断成碎片,像被刀切过。
何叔转过身去,背脊靠着玻璃橱窗,眼睛盯着门外的雨痕,“世道不好,顾客少,奶油贵,你们要是饿死也不用怪我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求饶,只有算计。
林栩把指纹摁得更深,白色奶油在他的指压过后缓缓回弹,像一片沉默的海。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按奶油,而是在按一个人的名字。指纹周围慢慢晕开,变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盘,像一枚被盖过的邮章。
门铃叮当,门口响了两个短促的脚步。林栩抬头,透过玻璃看到雨伞下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蓝色裙角湿漉漉地贴在腿上,像是一块尚未干透的布。没有大人跟在后面。孩子把头抬了一下,视线与他撞到一处,眼里有一圈未干的恐惧。
林栩的手在奶油里留下的指纹开始裂开,像干裂的冰层。他慢慢站起来,手上的奶油还在抖。何叔的声音从后面挤出来,“别闹,你这是给我找麻烦。”
林栩没有回头。他把那罐奶油的盖子合上,用力得有点过分,声音像是在关上最后一道门。他把盖子塞到柜底,用膝盖把它抵住,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地板下。
门外的孩子又迈了一步,玻璃上映出他小小的影子。林栩的手还带着奶油,指纹里的白色被压出一道微微的裂缝,裂缝里黑了起来,像极了眼睛里突然有了影子。
“别吃。”他终于说了,声音很轻,也很远,像把一句密令抛给了雨。他看着那双小脚慢慢进去,水珠在裙摆上滚落,像是另一种告白。何叔背后沉默,店里的燈光像被什么人猛地掐了半截。林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掌心粘着奶油,温度低得像冬天的刀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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